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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第1页）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阵战几人回来。

宋如昔的心底，藏着一份从不敢对外人言说的恐惧，那恐惧扎根甚深，源于战场，源于那些听来的、字字泣血的残忍故事。

自她记事起，便从父亲与同僚的闲谈中，从府中老兵的回忆里，听过无数边关战事的过往。

不是史书上轻描淡写的“大捷”“战死”，而是血淋淋的、触目惊心的真相。

她听过将士们在沙场上被利刃穿身，血流成河；听过战败后尸骨曝于荒野，被风沙掩埋，被鸟兽啄食；听过军营里缺医少药，受伤的士兵只能生生忍着剧痛，看着伤口溃烂，直至咽气；听过一夜激战过后，天地间只剩断肢残戈，连完整的尸首都寻不回。

那些画面，她未曾亲眼所见，却每每在深夜入梦，缠得她喘不过气。

她怕极了战场。

怕那漫天烽火，怕那金戈铁马的嘶鸣，怕那无尽的血腥气，更怕那一句轻飘飘的“生死未卜”，便带走一个鲜活的人，从此再无归期。

这份恐惧，随着年岁渐长，非但没有消减，反倒愈发浓烈。

她见过太多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戚，听过太多家庭因战事支离破碎，知晓每一位将士出征，都可能是与家人的永别。

可她又无比清醒地知道，这世间，从不能没有将军镇守，不能没有将士厮杀。

若无他们横刀立马，驻守边关，北方的戎狄与硕国早已挥兵南下，踏破这京城的繁华，碾碎百姓的安稳日子。

若无他们浴血奋战，以命相搏，这朝堂的安定，世家的康宁，不过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她困在这极致的矛盾里，日日煎熬。

怕战场的残酷，却又不得不依赖战场之上的鲜血，换得眼前的岁月静好。

这份无解的纠结，像一根细刺，日日扎在心头，拔不去，也忘不掉。

日子一晃，宋如昔已长至十三岁，眉眼愈发清绝，性子也依旧沉静，只是眼底的愁绪，比幼时更甚。

这日午后，竹轩内依旧安静，她正临着字帖，笔下的字清瘦挺拔，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窗外的蝉鸣聒噪，夏日的热浪扑面而来，可她心底，却始终是凉的。

忽然，侍女青禾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脚步踉跄，脸上满是急切，连礼数都顾不上了。

“小姐，不好了，出大事了！”

宋如昔握着笔的手一顿，抬眸看向青禾，声音依旧平稳，却微微发紧：“何事如此慌张？慢慢说。”

“是……是堂少爷，宋绫公子，他……他瞒着老爷夫人，还有全府的人，偷偷去西北军营参军了！”

青禾的声音带着颤抖，一字一句，像惊雷一般，炸在宋如昔的耳边。

手中的狼毫笔“哐当”一声掉在纸上，墨汁瞬间晕开，染黑了整张素笺，如同她此刻骤然沉下去的心。

宋绫。

她的堂兄，大伯父家的独子，刚满十八岁。

宋家世代都是文官，从无习武从军之人，父亲宋尚书，大伯父宋侍郎，皆是朝堂文臣，执笔论政，从未沾过军旅之事。

宋绫堂兄，自小也是饱读诗书，性子温润，待她极好。

她还记得，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才四五岁光景，总爱跟在堂兄身后，缠着他要玩意儿。

他每次出门，总会记得给她买各式小礼物，或是糖人，或是绢花，或是小巧的木雕，从不落空。

她受了别的世家子弟的欺负，也是堂兄第一时间站出来护着她，挡在她身前，柔声安慰，替她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