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蜷在指骨空腔深处,玄黄泥浆正从指节缝隙里一寸寸渗进来,像活物般舔舐我的灵体边缘。
这截指骨斜插在焦黑大地上,足有百里长,断口参差如锯齿,内壁布满蛛网般的暗金裂痕——那是魔神陨落时被盘古斧气劈开的旧伤。我蜷缩的位置,恰好是中指第二指节内侧一处碗口大的凹陷,形如天然石龛。泥浆漫过脚踝时,我下意识绷紧灵光,可那光焰微弱得连自己都快看不清轮廓,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成星尘。
轰——!
一道赤雷自天穹炸落,不偏不倚劈在指骨尖端!
整截巨骨猛地一震,我耳中嗡鸣炸开,灵体几欲离散。抬眼望去,只见断口处蒸腾起浓稠血雾,雾中浮出一张扭曲面孔——三目倒悬,獠牙交错,额生九角,每一只眼睛里都翻涌着混沌初开时的暴怒与不甘。它没有声带,却以魂啸为雷:“吾名……烛阴!未战而溃!未死而囚!天道不公——!!!”
音波化作实质飓风,卷起百里焦土,一座残存山峦当场崩解,碎石如雨砸落。我本能地抬手遮面,指尖灵光微颤,竟在泥浆反光中瞥见自己映影:一缕青灰微光,裹着粒比芥子还小的玄黄尘核,渺小得如同洪荒瞳孔里一粒浮尘。
可就在这刹那,那咆哮的残魂突然一顿。
它三只竖瞳齐齐转向我藏身的凹陷处,血雾翻涌得更急了:“……蝼蚁?竟敢窥吾真形?”
话音未落,一道猩红魂火已破空射来!
我根本来不及躲——灵体太弱,连挪动半寸都要耗尽愿力。千钧一发之际,右手竟自行抬起,食指指尖轻触面前指骨内壁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
不是防御,不是反击,只是……轻轻一抚。
仿佛拂去老友衣襟上的雪。
时间凝滞了一瞬。
那道扑向我的魂火,在距我眉心三寸处骤然熄灭。血雾翻涌之势戛然而止,三目中的暴戾如潮水退去,竟显出一丝茫然。它死死盯着我指尖与裂痕接触之处,喉间发出低哑的咕噜声,像一头受伤的远古巨兽,第一次听见幼崽的啼哭。
“……暖?”
两个字,不是吼,不是啸,是嘶哑的、带着锈蚀感的疑问。
我怔住了。
指尖下,那道裂痕正泛起极淡的金芒——不是盘古斧留下的混沌金光,而是温润的、近乎人族灶膛里将熄未熄的余烬之色。金芒沿着裂痕蜿蜒爬行,所过之处,血雾竟如沸水遇冰,嘶嘶蒸腾,褪成薄薄一层青烟。
“你……”烛阴残魂的第三只眼缓缓闭上,另两眼中凶光尽敛,只剩下一种近乎疲惫的审视,“……不惧吾煞?”
我喉头干涩,灵体因紧张而微微明灭,却仍垂眸看着自己指尖——那里,一点微不可察的暖意正顺着指骨裂痕向深处蔓延,像一滴水落入干涸的河床。
“怕。”我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撕碎,却异常清晰,“可您……疼。”
烛阴残魂猛地一震!
它额上九角齐齐爆开细小电弧,三目圆睁,血雾剧烈翻腾,却再未凝聚成雷。它死死盯着我,那目光不再像看蝼蚁,倒像在辨认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良久,它喉咙里滚出一声极沉的叹息,震得指骨嗡嗡作响:“……薪火之息……竟在蝼蚁身上?”
“薪火?”我心头一跳。
“人族未生,薪火已燃。”它声音忽然低缓下去,血雾渐淡,露出底下暗金骨质上隐约浮现的古老纹路——那纹路竟与我灵体核心那粒玄黄尘核表面的脉络隐隐呼应!“盘古开天,吾等三千魔神皆为混沌所孕,本无善恶……可天道初立,需立‘秩序’,便定吾等为‘劫’……”它顿了顿,三目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悲凉,“……吾等溃散之灵,非是消亡,乃是被‘秩序’所弃,所割,所……焚。”
我指尖微颤,那点暖意竟随它话语愈发清晰,仿佛回应。
“您……被割裂了?”
“岂止是割裂?”烛阴残魂仰首,望向天穹裂开的混沌缝隙,那里正有新的雷霆酝酿,“吾之真灵被斩为九份,一份镇于北冥深渊,一份封于昆仑墟底,一份……”它忽然低头,第三只眼幽幽亮起,直直刺入我灵体深处,“……一份,寄于‘愿力’之中。”
我浑身一僵!
愿力?!
那支撑我诞生、让我在盘古崩解余波中未曾彻底湮灭的……那股“人族必将代代薪火相传”的宏大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