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元野在郭家不受重视。嫡系排挤他,同辈看不起他,晚辈不把他当回事。他需要一个人,一个可以让他指点、让他教导、让他觉得自己“有用”的人。柳如烟的“不够好”,恰好满足了他的这个需求。
于是她开始刻意地“不够好”。不是弹错音那种低级错误,是“我知道怎么弹,但我弹不到那么好”的那种不够好——指法是对的,但力度差一点;节奏是对的,但情绪差一点;段落是对的,但衔接差一点。
每一次,郭元野都会指出她的不足。每一次,她都认真听着,认真地点头,下一次来的时候,那些不足就会改进一点点。不快不慢,恰到好处。像一个真正在进步的人。
郭元野开始期待她来。他开始在约定的时间之前就到天涯阁,坐在雅间里等她。有时候她迟到了一刻钟,他会问管事“柳姑娘今天怎么还没来”。管事说柳姑娘可能是有事耽搁了,他就“哦”一声,继续等。
柳如烟知道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没有得意。她只是在想:这个人,太孤独了。
第六年秋天,郭元野第一次给她带东西。
那是一本旧琴谱,纸质泛黄,边角有些破损。他随手放在桌上,语气淡淡的:“从家里旧书堆里翻出来的。放着也是放着,给你吧。”
柳如烟接过来翻了翻,眼睛亮了一下。那是她“一直想找但找不到”的《广陵散》残本。她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说了句:“多谢大人。”
她没有推辞。她知道,这种人送礼,最烦别人推三阻四。收下,说谢谢,然后好好用,就是最好的回应。
她每天翻几页。下次郭元野来的时候,她已经学会了第一段。
“学得挺快。”他说。
“大人的琴谱好。”她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我小时候用的那些好太多了。”
郭元野没有再说什么。但那天他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第七年春天,郭元野第一次叫她“如烟”。
那天她弹完曲子,他忽然说:“如烟,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柳如烟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瞬。她低下头,声音很轻:“没有了。家里出事的时候,就剩我一个。”
“怎么活下来的?”
“逃出来的。”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像是已经过去了的悲伤,“带着一把琴和半本残谱。一路走,一路弹,弹到哪儿算哪儿。”
郭元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以后不用逃了。在这城里,没人敢动你。”
柳如烟没有说话。她只是低下头,手指搭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那个音在安静的雅间里回荡了很久。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乐师”了。她是“如烟”。是郭元野愿意护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