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晴雨是唯一的金丹。
她选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动作很轻,椅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案上摆着一杯灵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只是把手指搭在杯沿上,安静地等着。
人陆续到齐。
老祖百里辉玉最后进来。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道袍,花白的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面容肃穆,眼中没有平日的慈和,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冷硬。他走到主位坐下,没有寒暄,没有开场白,只是用手指有节奏地、沉重地叩击着黑曜石桌面。
笃。笃。笃。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头,压得殿内空气几乎凝固。
百里晴雨的目光从老祖身上移开,不着痕迹地扫过在场众人。十三位元婴,她大多认识,有些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有些是和她同辈的兄弟姐妹,还有些是旁系中凭战功晋升的新锐。他们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肃穆,有沉痛,有隐忍的怒火,还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近乎凝固的决绝。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晴云身上。
晴云坐在老祖下首,一身素色道袍,长发简简单单束在脑后,面容沉静如水。
她收回目光,继续安静地等。
终于,百里辉玉停下了叩击的动作。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目光如古井深潭,望不见底。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千载寒冰般的冷硬,与压抑到极致、即将喷发的熔岩般的怒意:
“今日召诸位前来,只议一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仿佛从牙缝中挤出:“清算郭家,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四字,如同四柄冰冷的重锤,狠狠砸在秘殿每个人的心上。灯光似乎都随之暗了一瞬。
百里晴雨的手指在杯沿上微微收紧。她知道郭家,知道那是百里家千年来的死敌,知道青霖谷的惨案,知道尚鹏老祖被钉死在谷口示众的旧事。但那些事离她太远了,远得像话本里的故事。此刻从老祖口中听到,才觉得那些血淋淋的往事,是真的。
百里辉玉没有给众人消化情绪的时间。他那双历经沧桑、此刻却燃烧着幽幽火焰的眼眸,再次缓缓扫视全场,声音沉缓得如同在拖动一段锈蚀千年的铁链:
“一千一百三十七年。”
他准确地报出一个数字,每个字都浸透着岁月的血腥与沉重。
“一千一百三十七年前,我百里家先祖,尚在桐伯城东北的‘青霖谷’繁衍生息。族中修士四百余口,凡人亲眷过万,虽非顶尖大族,却也传承有序,家声清白,与世无争。”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赤红的痛楚:“彼时,青霖谷深处,发现了一条新生的‘地脉青玉髓’矿脉。此物于土、木灵根修士乃无上至宝,于炼丹、布阵亦妙用无穷。消息不知如何走漏,引来了豺狼。”
“桐伯城郭家。”百里辉玉吐出这个名字,语气中的恨意几乎凝成实质,“他们联合了当时另一个附庸家族,许以重利,更勾结了一伙纵横南域边境、凶名昭著的‘血牙盗’,精心设局。”
他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不是恐惧,是愤怒与悲痛交织到了极致:“他们先是以协商共探为名,麻痹我族。趁着我族大部分高阶修士应邀赴会之际,血牙盗与郭家精锐尽出,突袭青霖谷!见人就杀,逢屋便烧!他们不仅要矿脉,更要彻底绝了我百里氏苗裔,以绝后患!”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百里辉玉苍老而嘶哑的声音在回荡,勾勒出一幅幅惨烈到令人窒息的画面。
“留守谷中的,多是老弱妇孺与低阶弟子……我那才满十二岁的堂妹,被一道火系法术点燃,哭喊着‘娘亲’在谷中奔逃,最终化为一截焦炭……负责库房的三叔公,为掩护几个孩童躲入密道,以金丹修为硬抗三名同阶围攻,自爆金丹,尸骨无存……怀孕七月的二婶,被强盗从床上拖出,一刀……”
晴枫死死咬着牙,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连最为跳脱的晴瀚,此刻也双目赤红,浑身散发出骇人的戾气。
百里晴雨坐在角落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白痕。她没有哭,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活了一百七十年,从来不知道这些事。
她只知道郭家是仇敌,只知道家族恨郭家,但不知道恨到什么程度,不知道恨的背后是这么多条命、这么多声哭喊、这么多化为焦炭的尸骨。
百里辉玉老泪纵横,却固执地继续说着,仿佛要将这刻骨铭心的痛楚,再次烙进每一个后代子孙的灵魂深处:“赴会的高阶修士察觉有异,拼命回援……途中却遭郭家与血牙盗的元婴修士联手伏击!一场血战……死伤惨重……最后,是时任族中第一高手,元婴中期的百里尚鹏老祖!”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尽的悲愤与崇敬:“尚鹏老祖燃烧精血本源,施展禁术,一人一剑,独挡对方四名元婴!为我们这些残兵败将,杀开了一条血路!他让我们逃,头也不回地冲向敌阵,只留下一句话:‘带走!百里家,不能绝!’”
“我们……我们只能逃,像丧家之犬一样逃!”百里辉玉声音哽咽,“四百修士,最后活着冲出青霖谷的,不足六十!凡人亲眷……几乎死绝!尚鹏老祖……力战而竭,最终被郭家老祖郭永年钉死在青霖谷口示众,曝尸七日,魂魄被禁,不得超生!此仇此恨,倾尽四海之水,难洗万一!!”
百里晴雨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她想起自己这些年走过的路——借力、依附、算计、抽身。她以为修真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各凭本事。但她从来没有想过,家族的今天,是用多少人的命换来的。那些命里,有十二岁的堂妹,有怀孕七月的二婶,有自爆金丹的三叔公,有被钉死在谷口的尚鹏老祖。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在这份血仇面前,轻得像灰。
百里辉玉擦去老泪,浑浊的眼中重新燃起冰冷而坚定的火焰:
“后来,是辉字辈排行第二的百里辉鸣,也是我大堂兄,他拖着一条断臂,带着我们这五十七个伤痕累累、心如死灰的族人,像阴沟里的老鼠,东躲西藏,一路逃亡,最终逃到了南域边缘、灵气稀薄得如同荒漠的象形山脉三象城。”
他的语气充满了苦涩与屈辱:“那里,连像样的灵脉都没有。我们靠着挖掘最劣质的灵石矿,采集凡俗药草,甚至与野兽争食,才勉强活下来。资源断绝,传承几近丢失,族人伤病缠身,修为停滞甚至倒退,子嗣艰难……整整三代人,我们百里家在南域修真界,彻底消失了声音,沦为最底层的蝼蚁,苦苦挣扎,只为保住那一缕不肯熄灭的血脉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