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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魁4（第1页）

符纸在她指尖亮了一下。今寺的声音传回来：“知道了。我们马上下来。”

墨晴把符纸收回怀中，在阵法边缘蹲下来。夜明珠放在脚边，光照着那个空荡荡的坑和坑底那只缓缓旋转的眼睛。

她没等多久，阶梯上传来脚步声——三个人的，轻重不一。最前面那个步子拖拖沓沓，走两步停一下，是榊淼。中间那个步子轻快，镯子链子叮叮当当，是诗绪理。最后那个步子从容，不快不慢，衣袍偶尔扫过石阶边缘，是今寺。脚步声在阶梯底部停住。榊淼的脸从黑暗里探出来，桃木剑横在身前，眼睛四处乱瞄，瞄到墨晴脚边那个发光的坑，瞳孔缩了一下。

“这就是那个阵法？和落魂坡底下的一样？”

墨晴点头。今寺走到坑边，蹲下来看了看坑底那只缓缓旋转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围排列的头发和月华花。

“七个节点，三圈，圆心空坑。和落魂坡底下完全一样，只是缩小了。”

他站起来，目光从阵法上移开，看向墨晴，

“你刚才说阵法指向二楼？”

“瞳孔转向东南方的时候，正对着二楼。”

墨晴指了指眼睛的方向。今寺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东南方，二楼。

他把这条信息放进脑子里，和之前在楼上观察到的东西放在一起。二楼雅间里坐着两位皇子、方家、周家，还有几个他没能看清脸的人。阵法指向那里，说明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或者说，有什么人。

“先往前看看。”

今寺从袖中摸出几根蜡烛。他在二楼应酬的时候顺手拿的——雅间的烛台上有备用的蜡烛，他走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拢进了袖子里。蜡烛是白蜡，烛芯绞了双股，比寻常蜡烛粗一圈。他给每人递了一根，又摸出火折子，依次点燃。烛火在黑暗里亮起来，四团暖黄色的光聚在一起，照亮的范围比夜明珠大得多。泥土上的头发被光照到，红线上扎着的发丝一根一根清晰起来，黑的、白的、花白的，像一条沉默的指引。榊淼把罗盘从袖中掏出来，捧在手里。桃木剑夹在腋下，蜡烛举在身前，烛火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不是手抖，是他整个人都在抖。但他的步子没有停。

“三水，你走前面。”今寺说。

榊淼的脸抽了一下。

“为什么是我？”

“你有罗盘。”

榊淼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反驳。他把罗盘捧稳了，蜡烛举高了一点，一步一步往黑暗深处走去。

诗绪理跟在他身后，羽毛球杆握在手里，蜡烛举在另一只手上。墨晴走在第三，大剑横在身前，布条没解，蜡烛的光映在剑鞘上。今寺殿后，蜡烛举在身侧，光照着脚下的路。他们沿着头发铺成的路径往前走。黑暗在烛光边缘流动，像有生命一样。空气里的铁锈味越来越浓，浓到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股甜腥味从喉咙滑进肺里。

泥土上的头发从一片变成一条路，从一条路变成一条河——无数束头发被红线扎着，排列在泥土上，从脚下一直铺到烛光照不到的黑暗深处。花白的、全白的、还带着发油香气的、已经干枯得像稻草的。每一束头发旁边放着一朵月华花，花蕊的荧光在烛光里显得微弱，但还在亮，像无数只半闭的眼睛

榊淼忽然停住了。罗盘的指针在盘面上缓缓转动，速度比之前快了一点，但转的方向不对——不是指北，不是指东南，是转圈。一圈一圈地转，像找不到方向。

“这里有东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话音刚落，他的脚尖踢到了什么。那东西被他踢得往前滚了半圈，滚进烛光照得到的范围里。是一截手臂。从肘部到指尖，完整的、成人的小臂和手掌。手指微微蜷着，指甲修剪得整齐，皮肤颜色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象牙白。

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和诗绪理手腕上那些镯子一模一样。

榊淼的蜡烛脱了手。罗盘从掌心里滑出去，砸在泥土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往后弹开，撞上了身后的今寺，两条胳膊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一样死死抱住今寺左边的胳膊，腿已经软了，整个人挂在今寺身上。同一瞬间，诗绪理的羽毛球杆也脱了手。杆子掉在泥土上，弹了一下，滚到那截手臂旁边。她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了榊淼掉落的罗盘，脚底一滑，整个人往今寺的方向栽过去，两只手抓住了今寺右边的袖子，然后顺着袖子往上，抱住了整条胳膊。

墨晴风紧扯呼，侧身一闪，躲到了今寺身后。

她蹲在地上，夜明珠举在身前，光照着那截手臂，眼睛眯起来。今寺站在原地，两只胳膊一边挂了一个人。榊淼在左边闭着眼睛嚎，声音从他喉咙里涌出来，不带喘气不带标点：“啊啊啊啊手手手手手手手手是手是人的手和绪绪手腕上一模一样的镯子我踢到了我踢到了我不该走前面的我为什么要走前面我就说我不该算那一卦——”

诗绪理在右边没嚎，但她的手指把今寺的袖子攥得死紧，指甲隔着衣料嵌进他的小臂里。她的脸埋在今寺肩膀上，呼吸又急又浅，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右半边身子上。今寺举着蜡烛站在中间，左耳是榊淼的魔音贯脑，右肩是诗绪理的指甲和急促的呼吸，两只胳膊都被抱得动弹不得。他低头看了看左边挂着的榊淼，又看了看右边挂着的诗绪理，又看了看蹲在身后举着夜明珠面无表情的墨晴。

“……你们能不能先松开。”

没人松。榊淼还在嚎，已经从“我不该算那一卦”发展到了“我师父说得对我不适合出门我应该在山上待一辈子”。诗绪理没嚎，但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整个人在微微发抖。

“是假的。”墨晴说。

榊淼的嚎声戛然而止。诗绪理的手指停了一下，但没松。墨晴把夜明珠凑近那截手臂。光贴着“皮肤”照过去，象牙白的表面泛出一层极淡的瓷光。

“瓷的。不是真人。”

她伸手在那截手臂的断口处摸了一下，指尖沿着断面划了一圈。断口处是空的，瓷胎薄而均匀，内壁上挂着一层暗红色的干涸痕迹。她把手指收回来，在衣摆上擦了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