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抓起手边一罐早就没了气泡的温热啤酒,仰起头猛灌了一大口。冰凉微苦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像是浇在烈火上的沸油,将他心头那股名为“嫉妒”的邪火,“轰”地一声彻底点燃。
他放下啤酒罐,回想起他看到林晓阳在各种“光鲜”场合的身影:在学校图书室里,林晓阳和沈墨并肩坐着,阳光打在他们翻开的物理书上;在操场上,林晓阳穿着球衣,投进一个三分球后,灿烂地大笑;在国旗下,林晓阳作为优秀班干,挺直腰板在全校师生面前发表演讲。
每一个回忆里,林晓阳都笑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他天生就该活在那种没有阴霾的阳光底下,仿佛他从来没有在泥沼里打过滚。
陈野的手指在鼠标滚轮上无意识地、暴躁地滑动着。
他最小化直播窗口,又打开了一个新的窗口。
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布满了黑色底色和绿色代码流的界面。这是他在网上学了很久的技术。
而在这个终端的后台缓存区里,静静地躺着一个被命名为“Truth(真相)”的隐藏文件夹。
陈野点开那个文件夹。
里面是一张张分辨率极低的照片,和几段因为手抖而摇晃的模糊视频。
这是更早时候的林晓阳。
照片里,林晓阳头发蓬乱,眼神躲闪,嘴角斜叼着一根五块钱一包的劣质香yan,和他陈野勾肩搭背地蹲在网吧门口,对着路过的小姑娘吹着轻浮的口哨;视频里,林晓阳在深夜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把一张只考了十几分的数学试卷撕成粉碎,一边疯狂地踩踏,一边发出歇斯底里的咒骂;还有在脏乱差的小旅馆房间里,满地都是yan头和啤jiu瓶,林晓阳四仰八叉地躺在散发着霉味的床单上,睡得像一头死猪……
这些画面,像是一群永远无法被超度的幽灵,一直盘桓在陈野的硬盘里,也死死地盘桓在陈野那已经扭曲的脑子里。
凭什么?
陈野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嫉妒和不甘像高浓度的硫酸,正在疯狂地腐蚀着他的五脏六腑。
凭什么你林晓阳你就能拍拍屁股站起来,洗干净手上的泥,人模狗样地站在那耀眼的聚光灯下,接受几千人的掌声和赞美?!
凭什么我就得继续烂在这个散发着脚臭和烟味的网吧里,像一条阴沟里的老鼠,永远见不得光?!
就因为你运气好?就因为你遇到了沈墨那个整天端着一副精英架子、好像从不会犯错的学霸?!就因为你遇到了陈清风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天才?!
“去他妈的洗心革面!去他妈的向阳而生!”
陈野在心里疯狂地咆哮着。
他不甘心。他不仅仅是不甘心林晓阳的“背叛”和“逃离”。在内心最深处那个他自己都不敢触碰的角落里,他憎恨的,是那个曾经和林晓阳一起堕落、如今却连挣脱的力气都没有的自己。
林晓阳的成功,林晓阳的转变,就像是一面纤毫毕现的照妖镜。这面镜子,残忍地照出了陈野全部的无能、懦弱和丑陋。
如果你和我一样烂在泥里,那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烂下去。可你为什么要爬出去?你爬出去了,不就证明,我的堕落是我自己活该吗?!
陈野的眼底泛起了骇人的红血丝。
他移动鼠标,将光标缓缓移到了右边那个黑□□面最下方、一个被猩红色边框标记为【最终执行】的按钮上。
只要按下这个键,那个隐藏文件夹里所有的污垢、所有的不堪,就会通过他早就在青岚中学多媒体控制电脑里植入的木马后门,瞬间替换掉此刻正在全校、全网直播的展示画面。
他要把林晓阳那层光鲜亮丽的一面,当着全校师生和家长的面,活生生地扒下来!他要让所有人看看,这个在台上高谈阔论的“优秀代表”,骨子里到底是个什么烂货!
一个红色的警告对话框弹了出来,带着冰冷的机械感:「警告:确认执行素材替换与广播劫持?此操作不可逆。是否」
陈野的手停在鼠标上方。
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由于过度用力,手背上的青筋像一条条扭曲的青色蚯蚓般暴起。
屏幕的蓝光映在他布满血丝的眼中,跳跃着疯狂、绝望和痛苦的火苗。
在这一秒的停顿里,他的脑海里闪过了很多画面。
闪过了初中时,他和林晓阳因为没钱上网,两人分吃一碗泡面时的没心没肺;闪过了林晓阳最后几次来网吧找他,试图把他拽出去时,那恨铁不成钢的眼神;闪过了自己父母在派出所领他回家时,那种已经从愤怒变成彻底麻木的死寂表情……
闪过了这个散发着腐朽气息的、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令人作呕的明天。
然后,他重新抬起头,看向了左边的直播窗口。
画面正好切到了观众席的远景。那是怎样的一幅画面啊。宽敞明亮的礼堂,穿着体面、面容期待的家长们,正襟危坐的校领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