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拿起其中一页纸转向评委席,语气平稳得像在讲解一道数学题:“林知夏同学方案的核心,是建立在‘社区时间银行’的运作模型上。但这个模型存在两个基础性、方向性的硬伤。”
林知夏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江澈的声音继续,不高,却每个字都像冰锥,凿进她刚刚燃起一丝火苗的心口:
“第一,模型套用错误。她参考的是十多年前一套基于单位大院、老式里弄这种高凝聚力社区的成功案例。那种社区里,邻里相识几十年,信任成本极低。而我们城市过去十年新建的社区,人口流动率极高,邻居之间可能连名字都不知道。用解决‘熟人社会’问题的方法,硬套在‘陌生人社会’上,从根子上就错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一次真正落在台上的林知夏身上。那里面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审视,像在看一个出现明显故障的实验仪器。
“第二,数据源头失效。方案中估算‘人均可互助时间’引用的数据,来自一份五年前的全市青少年时间利用白皮书,用一个已经作废的数据来规划现在,得出的所有结论都没有意义。”
他重新看向评委,做出最终结论:“我认为,一个在模型基础和核心数据上都出现根本错误、脱离现实条件的方案,不仅没有实践价值,还可能产生误导。将宝贵的推荐名额给予这样的方案,是对竞赛严肃性的公然挑战,更是对其他扎实研究的参赛者的不公。我建议,不予推荐。”
“轰——”
林知夏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骤然炸开。眼前的一切——刺目的灯光、评委们若有所思或惋惜的脸庞、台下同学各异的眼神——都变成了模糊扭曲的背景。只有江澈那张平静无波、却吐出最残忍话语的脸,无比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视线里。
他不是在批评,而是在从根本上否定,否定她的所有努力,否定她方案里那一点点卑微却温暖的希望。
主评委,那位头发花白的老教师,推了推眼镜,与其他评委低声交换了意见,又翻看了手边的资料。最终,他看向林知夏,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仿佛有千斤重量。
“林知夏同学,你的想法……很有心。但是,”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最恰当的词句,“江澈同学指出的问题……确实存在。这个模型的缺陷是原则性的,很遗憾。”
说完,他拿起红笔,在手中的评分表上,缓缓地、毫不犹豫地,在“林知夏”的名字上划下了一道横线。
那道红线,像一把烧红的刀,瞬间割开了林知夏眼前的世界。所有的声音——老师的叹息、同学的私语、窗外遥远的车鸣——都在那一刻被抽成了真空。她只听到自己血液倒流、涌向耳膜的轰鸣。
她忘了自己是怎么走下台的,忘了怎么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回到座位。怀里那沓手稿突然变得滚烫,烫得她几乎抱不住。那是她熬了无数个夜晚,一点点搭建起来的、关于“活下去”的梦。如今,却被人用最专业、最冷静、最无可辩驳的方式,当众宣告为“无效的垃圾”。
放学铃声刺耳地响起。
人群像退潮般涌出教室,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答辩,猜测着谁能出线。林知夏抱着那沓已经变成废纸的方案,机械地、一步一步地挪向教师办公室。阳光透过窗户,在地面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她却觉得浑身发冷,仿佛坠入了冰窖。
走廊尽头,江澈正被几个同学簇拥着。
“澈哥,牛逼啊!一眼就看出那模型有问题!”
“就是,这种卖惨的方案本来就不该上来,纯粹浪费时间。”
“还得是你,逻辑清晰,一击致命!”
少年身姿挺拔,侧脸在夕阳余晖中勾勒出清隽的线条,眉眼间是惯常的疏淡。他是人群的中心,是理所当然的焦点,是云端上遥不可及的存在。而她,是陷在泥沼里,连挣扎都显得可笑的尘埃。
她绕过他们,像绕开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盛宴。
班主任王老师还在办公室。看到她,王老师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知夏?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王老师……”林知夏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那个比赛……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她抬起头,眼睛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像风中的残烛,拼命摇曳着,“或者……学校有没有其他的补助?或者,有没有别的还有奖金的比赛?”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一定很难看,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溺水者。但她顾不上了。
王老师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眼底的恳求,心里一酸,却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知夏,规则就是这样,评委组一致认为……不符合推荐标准。至于补助,”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知道的,学校的补助名额有限,而且早就……”
后面的话,林知夏没有听清,耳边只有嗡嗡的鸣响。
“下次再努力吧,啊?还有机会的。”王老师试图安慰。
下次?
哪里还有下次。
下个月的饭钱,像悬在头顶的铡刀,等不到“下次”。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办公室的。走廊里已经空了大半。她抱着那沓沉甸甸的废纸,艰难地挪动着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