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足侑士看着她倒影在玻璃上的侧脸。暖黄的灯光下来,她的轮廓变得很柔和,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随着咀嚼的动作微微颤动。忍足搭在桌面的手指动了动,他突然很想知道,如果现在伸出手碰她一下的话,她会不会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一样抬起头来看着自己呢。
窗外小店的烟气在袅袅升腾。
“因为,我不喜欢看到别人露出那种表情。”夏枳突然开了口。
忍足回过神来,夏枳没有抬头,她一边对付盘子里最后一小块蛋皮,一边用一种很平常的语气回答他的问题。
“什么表情?”
“被拒绝之后的,那种表情。”
“拒绝之后,后面通常会变得更麻烦。比如对方会问你为什么,会露出那种‘连这个都不行吗’的表情。”
她语速很慢,一边说,一边整理自己的思绪。
“然后我就必须要解释。但解释完,对方也不一定会接受。如果不解释的话,又会被认为在摆脸色。然后气氛就变了。”
“而且,有时候就算是自己比较有道理,也没什么用。因为对方下次出现的时候,话就会变得更圆,更难拒绝。”
她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套已经用过很多次的标准化流程。
“所以如果一开始就答应下来,可能反倒会更省事吧。”夏枳轻轻呼出一口气,为刚刚的自我剖析画上了句号。
“真实无可挑剔的标准化流程。”忍足侑士静静地看着玻璃上的倒影,“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熟练的?”
“大概是…小时候吧。”
玻璃上映出她低头回忆的样子,与餐桌上温暖的光晕重叠交织。
“我小时候,经常不在自己家住。因为我爸妈总是到处奔波。”
“所以念小学那几年,奶奶家、姑姑家、舅舅家,都住过。谁时间方便,我就被安置在谁那里。”
“在别人家住久了,就会很快就能学会一件事。”她垂着眼,“就是,不要让别人觉得你麻烦。”
“有一年暑假。我住在姑姑家。那天家里来了客人,厨房和客厅都很乱,表弟一直闹,非要我陪他玩。可是我作业没写完,我就只说了一句我不想去。”
即便说到这里,她的语气中也听不出一丝委屈或抱怨的起伏,像是在讲一个陌生小孩的故事。
“后来姑姑没说我什么,还是笑着让我先去写作业。但是晚上我妈妈打电话过来,第一句就是——‘夏枳,你别让别人难做。’”
“她的语气也不凶,也不是在责骂我。她只是觉得别人照顾我已经够辛苦了,我不该挑三拣四。如果是我的原因,让其他人感到不舒服了,到头来这种不舒服还是会让我来收拾。”
“应该是从那之后,我就觉得,算了。能答应就先答应吧。可能时间久了就习惯了。”
然后她忽然浅浅地笑了笑。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倒苦水,也不是在揭什么伤口。”
“就是你问到了,我刚好想起来了而已。”
“那段时间离我已经非常远了。现在再想起来,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而且我后来组了乐队以后,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都被挤开了。放学后有自己的事要做,有人等我去排练,有演出要准备。一忙起来,就很难再把别人的情绪当成自己的责任了。”
“其实,我最近也变了一点。”
“有一个人总把他的事情推给我,我都会答应下来。但现在,我已经能很熟练地拒绝他了”
“第一次说出口的时候我也不太自在,后来发现也没什么。对方不高兴也好,尴尬也好,都是他们的事,不是我必须去收拾的烂摊子了。”
她拿起叉子,又挖了一小口蛋包饭,慢慢地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