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长青听出来了,他大学就创业,见过许许多多老油条,听出来林晏话外的东西——林晏觉得没有必要提起同校同学这件事,出了医院也没有必要联系。
林晏,是个对人很疏离的人,走进他圈子的里的人少,少到失去一个就像扒了层皮一样痛,绵长的钝痛,结痂的疤里是脓。
所以,爸爸离开那天的雨像硫酸,妈妈走那天吹的风是揭开他疤的钝刀。
夏长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他的圈子里,更里面的圈子里,颇有点霸占不走占山为王的意思。
林晏的意思是,进来了就别想走。
“小混子,没良心,你还有理了……”
林晏顾不上分辩,趴在他肩膀上大口喘气,唇上细小的伤口渗出血丝,缓了好一会,“那我补偿你……”
“嗯,你一会儿给我写张欠条。”
“……”
“毕竟你记性不好。”
“继续继续,说吧,从你转学开始说。”
夏长青把林晏推进浴室洗漱,一切代劳,让林晏把夏长青不知道空白的几年事无巨细的说个遍,包括上学啊,毕业啊,交朋友啊,有没有又被欺负啊,甚至也不管伤不伤疤了,消沉那段时间也说,自杀也说。
烂肉、脓毒,一次性挖了重新长。他拿着“欠条”当令箭,有恃无恐。
全程,林晏叙述平静,夏长青听得认真,偶尔从林晏的话中想象当时的情况。
有待在画室一整天创作的林晏,有在躲在花丛角落里看书的林晏,有跟随船只追鲸鱼的林晏,有在西西里海岸冲浪的林晏,有阿尔卑斯山上徒步的林晏……也有躲在家里不出门的林晏。
他的情绪跟随着林晏的话语兴奋、难过,起起伏伏。
天泛起鱼肚白,林晏抚摸怀里夏长青茂密柔软的头发,“不无聊吗?”
“嗯……就好像我陪你一起长大一样。”
夏长青在想,要是当初自尊心不那样强,早点死缠烂打,会不会就不是从林晏的话只言片语中才能窥见林晏的一点生活。
暑假,陪林晏徒步的是他,追鲸鱼和极光的是他,他会拿着dv记录下所有的瞬间,他们会更早的成为朋友、恋人。
错过了好多。
“哎,怄死了。”
林晏被他两句前后不搭的逗乐,“嗯?”
“要是我也在就好了。”
像撒娇小狗,林晏缩下去亲他的下巴。
“脸上都是油,不恶心啊?”
林晏不管,又用鼻子蹭他的脖子,“那我们再去一趟。还有好多没去过的地方,我们都一起去。再一起做一个专门的相册和录像带,等我们老得走不动路的时候就翻出来看。”
夏长青怔了好一会,“那……你写个条子,别又忘了。”
林晏的承诺,和他的人一样含蓄,悄无声息地把之后的一生都规划好了,也把一个人纳入了规划中。
林晏让夏长青不准下床,掀开被子往卧室外面走,差不多15分钟才回来,手里是一张画着彩绘的牛皮纸,中间写着:
“与尔携手,遍览河山,至死方休”
签名和手印在右下角。
“睡吧,你也不嫌困的慌。”
后来,夏长青把它裱起来想要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林晏犟不过他,他挂一次,林晏悄咪咪的取下来。
夏长青后来也不闹了,在兄弟面前化身祥林嫂,次次提,花样秀。有几次聚会,他们好几次看林晏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好像在说“林老师啊,你多么风姿绰约的人物啊,找了个什么东西。”
搞得林晏有时候一头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