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迹接了糖水,握在掌中。热气蒸上来,带着一点花果的甜香,周遭那股压迫感似乎也跟着淡了几分。他神色温和:“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又示意属下起身,“只是,姑娘为何会独身一人在此?”
李扶摇心说,来了。但她面上不显,神色自若,语气平稳:“我奉瑶池之命,候君于此。”
裴迹摩挲着竹杯的手顿了一顿,他将眸光投向李扶摇,神色微妙:“姑娘何出此言?”
“昨夜我于庙中小寐,忽见云光洞开,有戴胜者临于云端,”她看着他,将临时编的腹稿缓缓吐出,“曰:‘青石山故庙虽圮,明晚有真人至,汝当护之,且告以天语。’”
竹杯被放到了地上,裴迹的身体微微前倾,面露好奇,仿佛相信了一般:“天语如何?”
李扶摇回视:“‘汝非池中物,只待来时。’”
裴迹听闻,沉默一瞬,扯了扯嘴角:“姑娘凭什么觉得,这话某会相信呢?”
李扶摇微微一笑:“我但述所梦,信与不信,皆在君。”
裴迹挑眉,眼神一凝:“若某不信,当如何?”
李扶摇坦然回视,语气依然平稳无波:“天命自循其轨,我不过一介传语之人。君不信,天命亦在,君杀我,天语仍在。”
裴迹没说话,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晦明不定。片刻后,他的嘴角忽而一勾:
“姑娘说笑了,姑娘先是救命,后是‘天语’,某感激还来不及,怎会杀姑娘呢。”
他低头看向掌中的竹杯,吹了吹散着花香的糖水,状似无意道:“姑娘可否愿与某同行。”
李扶摇起身:
“君既相携,我自随行。他日若见瑶池青鸟,莫忘今日破庙之言。”
说完,不等裴迹回答,也不管旁边三人的神色,她便径直走向墙边的火堆,侧对着几人,斜靠着墙打了个哈欠。
四下寂静,只有燃烧着的木竹偶尔发出的爆破声,旁边四人安静的仿佛不存在了似的。李扶摇克制住想回头看的欲望,控制自己盯着火堆上晃动的空气表演疲乏,可看着看着,竟真被带出了几分困倦。
她强行打起精神复盘。
如果说几人刚进庙时的表现让她断定此人家资颇丰的话,那么刚刚的相处则展现出了不止是简单富家翁的一面。
给地上那人脱衣服的时候,他外穿的是圆珠纹锦的圆领袍衫,内里是真丝打底的绵袄,腰上挎着的是镶着玉的金銙带,老天奶,整整一条金子就这么缠在了腰上,取出时闪的李扶摇根本顾不得看上面的纹样!
更枉论头上未拆的玉环,在这么昏暗的环境下,仍能看出温润如油的透亮,一看就价值不菲。
然后是三个护卫对他的态度,毕恭毕敬、忠心耿耿、动不动就跪,虽然这是阶级分明的封建社会,但什么人会让侍从拿下跪当本能?这就至少说明了,躺在地上那人略有势力,最起码阶级能强到对跪下这种事习以为常。
她给他摸脉时,这人手掌宽大有力,手指干净修长,虎口有茧,说明他会弯弓,但不干体力活,是个被人伺候的主儿。
综上所述,此人年纪轻轻,既富又贵,那么,这富贵从哪里来的呢?李扶摇觉得他小概率是地主,大概率是贵族。
而她呢,现在连“身份证”都没有。她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浑身上下都格格不入,可她既不想被当成异端杀死,也不想忍饥挨饿、居无定所,她想要活着,想好好地活着。
救命之恩或许可以给她一个立锥之地,但解释不了她满身的疑点。
况且,在这个阶级分明的社会,救命会被算作“恩”吗?那这份“恩”又能把她送去哪里呢?她不是躺地上那人,她说了不算。李扶摇默默想着最差的结果,别说指望他念着恩情,现在就连她的生死,都系在他一念之间。
那怎么样才让他不能扔、不敢扔、甚至舍不得扔?
或许是源于绝路逼仄的灵机一动,或许是因为艰难求生的心有不甘,或许只是她襟怀坦白的欲望与野心——她年纪轻轻,大好年华才刚刚开始,十七载求学苦读,不是让她坐以待毙的。哪怕一朝形势比人强,但她不甘心就此沉默等死,她想要好好地生活、更好的生活。
总之,她有了一个答案。
山在夜色中沉默,狂风从山脊上滚来,雪拍打着房顶和门窗,敲击声层层叠叠。
火苗窜起来,又落下去。她的影子跟着火光起伏,在土墙上晃晃悠悠,大到几乎把神像都遮住了。
温热的光在她的眸中跳动,大地之母在她的背后矗立,一个天谶,在她的脑海中慢慢成型。
然后她捧起沸腾的竹筒,走向未知的命运。
火焰上的空气还在晃,李扶摇又打了一个哈欠,还好,她赌赢了。
裴迹靠坐在墙边,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
她走到火堆旁,侧身倚墙,打了一个哈欠。动作懒散,像是真的困了。但他注意到她坐下之前,先扫了一眼他们的位置,然后才侧着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