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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暖待君归（第1页）

新年过后的头一个月，北疆还是冷的。雪一层一层地落，刚扫开的路，一夜之间又被盖得严严实实。谢明漪的肚子像吹了气的灯笼，一天比一天大，到了二月，她已经走不动路了，整日靠在窗前的软榻上，看着外头的雪发呆。怀瑾在她肚子里闹得厉害，尤其是夜里，翻来覆去地踢，像是在里面练拳脚。她睡不好，裴砚也跟着睡不好。每次她翻身，他就醒，问她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坐起来靠一会儿。她说不用的次数多了，就不说了，只是握住他的手，放在肚子上。小家伙踢一脚，他就醒一分。后来她索性不睡了，靠在他怀里，听外头的风声。

“裴砚，你说怀瑾是不是急着想出来？”她轻声问。

裴砚的手在她肚子上轻轻抚着，像是在安抚那个躁动的小家伙。“让他再等等。”他说，“等天暖了再出来。”

谢明漪笑了。“这你也能管？”

裴砚没有接话，只是继续轻轻抚着她的肚子。说来也怪，他的手放在那里，怀瑾就安静了许多。踢还是要踢的，可没那么凶了。

二月二，龙抬头。北疆没有京城的那些讲究，可静慈还是按老规矩，炒了一锅黄豆，说是“炒虫”，吃了这一年不生病。谢珩嚼着硬邦邦的黄豆，牙差点崩了，又不肯吐出来，含在嘴里，含了半天，总算咽下去了。静慈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谢明漪也笑，笑着笑着，忽然“嘶”了一声，捂住肚子。

“怎么了？”裴砚的声音立刻紧了起来。

谢明漪摆摆手。“没事，他踢了我一脚。这一脚可有劲了。”

裴砚把手放在她肚子上，怀瑾又踢了一脚，正踢在他掌心。裴砚的嘴角微微扬起。“他急着出来。”

谢明漪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再等等，等天暖了。”

二月十五，阿蘅来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骑着一匹瘦马，穿着一身北狄人的皮袍，头上裹着厚厚的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谢明漪在窗前看见她的时候，愣了很久，没认出来。直到她掀开头巾，露出那张清瘦的脸，谢明漪才猛地站起来，差点闪了腰。

“阿蘅姐姐！”她扶着腰，踉踉跄跄地往外走。青棠在后面追着喊“夫人您慢点”，她根本听不见。

阿蘅站在院子里，看着谢明漪挺着大肚子朝她走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没有跪，没有行礼，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比自己小许多的女子，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你来了。”谢明漪握住她的手。

阿蘅的手很凉，粗糙了许多，再不是从前那双在太后宫里养得白白嫩嫩的手了。可她的手很稳，反握住谢明漪的时候，握得很紧。

“来了。”她说，声音有些哑，“说好了春暖花开的时候来看你。春天到了，花还没开，我就等不及了。”

谢明漪的眼泪涌了出来，拉着阿蘅往屋里走，给她倒热茶，拿点心，又把阿蘅给她做的那件小棉袄翻出来给她看。阿蘅接过那件棉袄，看着上面那朵并蒂莲，看了很久。

“手艺不如你娘。”她轻声说。

谢明漪摇头。“比我绣的好一百倍。”

阿蘅笑了。那笑容很淡，可谢明漪看得出，她是真的高兴。两人坐在窗前，说了很久的话。阿蘅说她在北狄的事。逃出京城后一路往北，不敢走大路，专捡山野小道，走了整整一个月才到北狄。到了北狄又不敢暴露身份，隐姓埋名在草原上流浪，差点饿死。后来遇到呼延拓的部队，被当成奸细抓起来。呼延拓审她的时候，她报了自己在北狄的名字，说会读书写字，会算账，会出谋划策。呼延拓不信，考了她几道题，她全答上来了。呼延拓就留她在身边做了幕僚。

“他对你好吗？”谢明漪问。

阿蘅沉默了一会儿。“好。他是个粗人，可心眼不坏。他知道我是南梁人，知道我是太后身边的人，可他不介意。他说，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往后的事才重要。”

谢明漪听着，心里酸酸涨涨的。阿蘅这辈子，吃了太多苦。弟弟死了，家没了，在太后身边忍了二十年，好不容易熬到太后死了，又被人逼得远走他乡。如今总算有了一个容身之处，有了一个愿意收留她的人。

“阿蘅姐姐，”谢明漪握住她的手，“以后常来。这里也是你的家。”

阿蘅看着她，眼眶红了。“好，”她说，“常来。”

阿蘅在将军府住了三天。这三天里，她帮着静慈做饭，帮着青棠做针线，给谢珩念书听，给裴砚讲北狄的局势。她是个闲不住的人，看见什么做什么，样样都做得妥帖。静慈很喜欢她，拉着她的手说：“你要是不走了，该多好。”阿蘅笑笑，没有说话。谢明漪知道，她不会留下的。北狄有她的事要做，有她要守的人。就像自己守在这里一样。

临走那天，阿蘅站在营门口，和谢明漪告别。她穿着一身北狄人的皮袍，头上裹着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明漪妹妹，”她说，“等你生了，我再来。”

谢明漪点头。“带上呼延拓一起来。”

阿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带上他一起来。”她翻身上马，策马远去。谢明漪站在营门口，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雪原尽头。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拢了拢衣襟，转身往回走。裴砚在身后跟着，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扶住她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