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漪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已近正午。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砖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有一瞬间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时。
前世她在冷宫睡了十年,那里的帐顶永远是灰扑扑的,连绣纹都看不清。每逢阴雨天,屋顶还会漏雨,她就缩在角落,听着水滴砸在陶盆里的声音,一夜一夜地熬。
如今这顶帐子是母亲留下的,绣的是缠枝莲纹,针脚细密,丝线虽已泛旧,却仍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她伸手抚了抚那绣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郡主醒了?”青棠掀开帐子,脸上带着笑,“裴将军已经回去了,让奴婢转告郡主,他下午再来。”
谢明漪坐起身,接过帕子拭面:“他走的时候,可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青棠想了想,“就是站在门口往里头望了一眼,然后翻身上马就走了。”
往里头望了一眼。
谢明漪垂下眼睫,嘴角却微微扬起。她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那道沉默的身影站在晨光里,目光越过府门,越过照壁,越过重重院落,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郡主,”青棠一边替她更衣,一边压低声音道,“今早外头传了些话,奴婢不知该不该说。”
“说。”
“听说陆家昨夜连夜召集了好几位御史,今早联名上了折子,参裴将军‘私调兵马、意图不轨’。”青棠神色紧张,“还说……还说郡主拒婚是受他胁迫,要请太后彻查。”
谢明漪手上动作一顿,随即继续整理衣襟:“参他的罪名,只有这两条?”
“还说他戍边三年,贪污军饷,克扣粮草。”青棠越说越小声,“奴婢听府里老家人说,这些都是莫须有的罪名,裴将军在边关出了名的清廉,打仗还冲在最前头,怎么可能——”
“我知道。”谢明漪打断她,声音平静,“陆家要参他,不在乎罪名真假,只在乎罪名够不够重。”
青棠急了:“那怎么办?裴将军会不会有事?”
谢明漪没有回答。她走到妆台前坐下,望着镜中的自己,目光沉静如水。
前世这个时候,她正沉浸在即将嫁给陆执的喜悦里,对这些事充耳不闻。后来她才知道,陆家参裴砚的那些折子,每一条都写进了诏狱的案卷里。裴砚被押解回京那天,她正与陆执在城外踏青,远远看见一队囚车从官道上驶过,还笑着对陆执说:“不知是谁这么倒霉,得罪了太后。”
陆执那时候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这年头,不识时务的人多,死几个也不稀奇。”
她当时还觉得他说得对。
如今想来,那队囚车里,就有裴砚。
“青棠,”她忽然开口,“替我梳个庄重些的发髻。再把那套石青色的袄裙找出来。”
青棠一愣:“郡主要出门?”
“不出门。”谢明漪拿起妆台上的一支玉簪,在指尖转了一圈,“等人来接。”
未时三刻,圣旨到了。
“奉太后懿旨,宣定国公谢珩之女谢明漪、宣威将军裴砚,即刻入宫觐见。”传旨太监站在花厅正中,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她,“郡主,请吧。裴将军已经在宫门口等着了。”
谢明漪端坐不动,手中茶盏轻轻撇着浮沫:“公公稍候,容我更衣。”
“郡主这一身就很得体。”太监目光在她石青色袄裙上转了一圈,意味深长道,“太后急着见您,怕是不便耽搁。”
谢明漪抬眸看他,忽然笑了:“公公今日倒是比昨日更急。怎么,怕我去晚了,陆家的折子就参不倒裴砚?”
太监脸色微变,干笑两声:“郡主说笑了,太后只是例行问话,何来参倒一说。”
“那就好。”谢明漪放下茶盏,缓缓起身,“走吧。”
出了府门,巷口果然停着一顶青呢小轿。谢明漪正要上轿,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她回头望去,只见裴砚骑在那匹玄色马上,正沿着长街疾驰而来。到了近前,他勒住马缰,翻身落地,动作干脆利落。
“我来接你。”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谢明漪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