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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信寄平安（第1页）

五月，北疆最好的季节到了。

草原上的花开了谢、谢了开，一茬接一茬，怎么都开不完。草长到马肚子那么高，风一吹，整片草原就像一片绿色的海。怀瑾两个月了，胖了不少，胳膊腿像藕节一样，一节一节的，白嫩嫩的。他学会了笑。不是从前那种无意识的笑，是认得出人的笑。看见谢明漪就笑，看见裴砚也笑，看见谢珩和静慈偶尔也笑。可笑得最欢的时候，是裴砚把他举起来的时候。他咯咯地笑，口水都流出来了，滴在裴砚脸上。裴砚也不擦，就那么举着他，让他笑。

“你看他，”谢明漪在一旁笑，“越来越像你了。”

裴砚把孩子放下来，抱在怀里。“哪里像？”

谢明漪歪着头看了看。“笑起来像。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也是这样弯弯的。”

裴砚的耳朵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怀瑾正抓着他的手指，攥得很紧，怎么都不松。

五月末，京城来了人。

不是朝廷的使者，是王贵。陆执从前的那个长随。他骑着一匹瘦马，风尘仆仆地来到营地门口，说要求见夫人。石头把他领进来的时候，谢明漪正在院子里陪怀瑾晒太阳。她看见王贵，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来。他比去年更瘦了，脸上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可精神还好，一双眼睛还是亮亮的。

“夫人。”他跪下磕了个头。

谢明漪扶起他。“你怎么来了？快起来。”

王贵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夫人，这是公子——这是陆公子从前留下的。他说，等他走了之后，再交给您。”

谢明漪接过信。信封上写着“谢明漪亲启”五个字，是陆执的笔迹。她看了很久，没有拆。

“他什么时候写的？”

王贵想了想。“大概是大军遣散之前。公子一个人坐在帐篷里，写了大半夜。写完了，交给小人，说等他走了再送。小人不敢违抗，就一直留着。”

谢明漪点点头，把信收进袖中。

“你吃饭了吗？”她问。王贵摇头。谢明漪让青棠去煮了一碗面，又切了一盘羊肉。王贵坐在廊下，埋头吃，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很久。谢明漪看着他，心里酸酸涨涨的。这个人，跟了陆执一辈子，陆执死了，他无处可去，就到处流浪。如今大概是实在没地方去了，才来找她。

“王贵，”她开口，“你留下来吧。在营里找个事做，有吃有住，不用再到处跑了。”

王贵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谢明漪，眼眶红了。

“夫人，小人……”

“别说了。”谢明漪打断他，“就这么定了。”

王贵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肩膀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在吃面还是在哭。

夜里，孩子睡了。谢明漪坐在窗前，把那封信拆开。信纸有些皱了，字迹却很工整，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

“明漪：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大概已经生了孩子。男孩还是女孩？我猜是男孩。你说过，想要一个男孩，像裴砚那样的。裴砚那小子，有福气。娶了你，还有了孩子。我嫉妒他，一直都嫉妒。可我也知道，他比我强。他会对你好，会护着你，会给你一个家。这些，我都给不了。这辈子，我做错了很多事。小时候答应娶你，没做到；后来想护着你，没护住；再后来想补偿你，你又不要了。我这一生，好像总是在错过。可我不后悔。不后悔认识你，不后悔喜欢你，甚至不后悔负你。因为如果没有这些，你不会变成现在的你。你现在的样子，很好。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好。别了，明漪。下辈子，别再遇见我了。我不值得。”

谢明漪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没有哭，只是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坐了很久。裴砚推门进来，看见她手里的信，没有问，只是在她身边坐下。

“陆执的信？”他问。谢明漪点点头。

裴砚没有再问。他只是握住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手很凉，他用双手捂着，给她暖着。

“他说，下辈子别再遇见他了。”谢明漪轻声说，“说他不值得。”

裴砚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你想遇见他吗？”

谢明漪想了想，摇摇头。“不想。下辈子，我只想遇见你。”

裴砚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揽进怀里。

六月，呼延拓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一百骑兵，浩浩荡荡地从北边来。阿蘅走在前头，骑着一匹白马，穿着一身北狄贵族的衣裳，头上戴着金冠，和从前的宫女判若两人。谢明漪站在营门口迎她，看见她这副模样，愣了好一会儿。

“阿蘅姐姐？”她不太确定地叫了一声。

阿蘅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她比春天又胖了一些，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亮亮的。

“怎么，不认识了？”她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