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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歌（第1页）

谢明漪决定回京，是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

怀瑾在地上爬，追着一只皮球，追到了裴砚脚边，仰起头，愣愣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抱住他的腿，咧嘴笑，露出六颗小米粒大的白牙。裴砚弯腰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怀瑾咯咯地笑，小手在空中乱抓。谢明漪坐在窗前看着这一幕，手里的针线不知不觉停了下来。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裴砚已经很久没有摸刀了。从前他的刀从不离身，睡觉都要放在枕边。如今那把刀挂在墙上，落了一层灰。他每天巡营回来，第一件事是洗手，然后抱怀瑾。刀不摸了，连看都很少看。

“裴砚，”她开口，“你多久没练刀了？”

裴砚把怀瑾放下来，想了想。“记不清了。”

谢明漪看着他。他站在窗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可她知道，他在笑。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这个人，什么都不说。累不说，苦不说，想说什么也不说。从前不说，现在也不说。可她看得出来了。

“你是不是想回京城了？”她问。

裴砚没有回答。他蹲下身，把爬远的怀瑾抱回来。怀瑾不乐意了，扭着身子要下去，他拍拍怀瑾的背，怀瑾就安静了，趴在他肩上，啃他的衣领。

“你呢？”他反问，“你想回去吗？”

谢明漪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窗外。草原上的花已经谢了大半，草尖开始泛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雪山的凉意。夏天过去了。她在北疆过了一个完整的夏天。看草从土里钻出来，一天天长高；看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看怀瑾从只会躺在襁褓里蹬腿，到会翻身、会坐、会爬、会扶着墙站。她以为她会在这里住一辈子。可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定国公府的那棵老槐树。开满了花，白得像雪。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花瓣落了她一身。母亲站在廊下，笑着叫她：“明漪，进来吃饭了。”她转身，想走过去，可怎么走也走不到。廊下空了，母亲不见了。她站在原地，喊了一声“娘”。没有人应。只有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她肩上、发间。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哭。裴砚没有睡，他躺在她身边，一只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哄怀瑾那样。

“梦见什么了？”他问。

“梦见我娘。”她说，“她叫我吃饭。我走不过去。”

裴砚没有说“只是梦”。他只是把她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那就回去看看。”他说。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你也想回去？”

裴砚沉默了很久。“我娘想回去。她不说，可我知道。她想回去看看我爹。”

谢明漪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眼睛，沉静如星。“那就一起回去。”她说。裴砚点头。“好。”

决定回京的消息传开之后，将军府里忙了几天。青棠和石头收拾行李，静慈把院子里晒的干菜收进坛子里，说要带回京城慢慢吃。谢珩坐在轮椅上，翻着黄历挑日子，说这个月二十六宜出行，是个好日子。怀瑾不懂什么叫搬家，只知道大人们都不理他，急得满屋子爬，抓住这个的裤腿叫两声，抓住那个的衣摆叫两声。没人理他，他就坐在门槛上，愣愣地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小嘴瘪着，委屈巴巴的。

谢明漪走过去，把他抱起来。“我们要回家了。”她说。怀瑾听不懂，只是抓着她衣领，把脸埋在她颈窝里。

临走前一天，谢明漪去了一趟裴邺的墓。裴砚没有去，他说让她们娘俩单独待一会儿。她抱着怀瑾，骑了一个时辰的马，到了那座无名的小山包。荒草还是那么高，土包还是那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这里埋着一个人。她站在墓前，没有上香，没有烧纸，只是站着。

“爹，”她说，学着裴砚的叫法，“我们要回京城了。以后不能常来看您了。”

风吹过山岗，荒草沙沙作响。怀瑾在她怀里动了动，伸手去抓那些草。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嚼了嚼，觉得不好吃，又吐出来。

“这是你爷爷。”谢明漪握住他的小手，“叫爷爷。”

怀瑾不会叫爷爷，只是愣愣地看着那座坟，然后笑了，露出六颗小米粒大的白牙。谢明漪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裴邺一定看见了。

二十六那天，天没亮就起了风。不是那种刺骨的北风，是柔和的、带着草香的风。青棠说这是顺风，出门遇顺风，一年都顺当。谢明漪不信这些，可听着心里还是高兴的。马车停在营门口，谢珩被石头背上去，坐好了，又探出头来，说忘了带茶叶。青棠跑回去拿，跑得气喘吁吁。静慈被扶上车，坐在谢珩旁边。她回头看了一眼住了大半年的院子，看了一眼那两棵笔直的白杨树，看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晾衣绳。

“走吧。”她说。

谢明漪抱着怀瑾，站在营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草原。草已经开始黄了，远远近近的，像铺了一地碎金。花谢了大半，只剩零零星星的几朵，在风中摇晃。远处的雪山白了，白得发蓝，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走了。”裴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转过头。他骑在马上，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可她知道，他在看她。

“走。”她翻身上马。

马车辘辘启动，往南行去。怀瑾坐在谢明漪怀里，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他指着天上的鸟“啊啊”叫，指着路边的花“啊啊”叫，指着远处的雪山“啊啊”叫。叫累了，就趴在她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手还攥着她一缕头发。

谢明漪低头看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平静。那些前世的恩怨，那些刀光剑影的日子，那些流过的血和泪，都留在了身后。她想起重生那日，她站在玉阶上，当着满殿宾客的面拒婚。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一辈子，什么也不信，谁也不靠。如今她知道，她信对了。不是信命，是信他。信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会在刀山火海中杀穿重围来找她，会笨手笨脚地学做糖瓜，会把她的每一句话都放在心上。

信他，会给她一个家。

“裴砚。”她叫他。他策马靠近。“嗯？”

“等到了京城，我们去看玉阶吧。”他一愣。“看玉阶？”

“嗯。我想让怀瑾看看，他娘从前站在那里，做了一件很大胆的事。”

裴砚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好。去看玉阶。”

队伍一路向南。身后，草原渐渐远去。前方，是京城，是家，是他们很久没有回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