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的手开始发抖。他搭上第四支箭,但拉弓的手怎么都稳不住。
“你们看清楚了,”吕布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我杀你们,不比杀鸡难。但我今天不想多杀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面前的每一个人。
“放下东西,回家。该种地种地,该过日子过日子。均田令下来了,你们分到的地,谁也拿不走。”
人群安静了一瞬。
有人犹豫了。锄头握在手里,不知道是该举起来还是该放下。
孙德看到了这一瞬间的犹豫。
“别听他放屁!”孙德嘶吼道,“均田令是断你们的粮!分了地,税比现在重三倍!你们以为他是为你们好?他是要你们的命!”
人群又躁动起来。
吕布皱了皱眉。
他不在乎孙德说什么。但他知道,如果今天这八百人真的全扑上来,他确实能杀——杀到他们不敢再往前为止。但那需要时间。而在这段时间里,杜畿那边只有五个挂了彩的护卫,随便冲过去十几个人就能要了杜畿的命。
他没有犹豫。
吕布忽然动了——不是往前,是往侧边。他的速度快得不像是穿了战袍的人,更像是一头猎豹。人群在他面前像是被劈开的波浪,他甚至没有怎么出手,只是靠着身法和画戟的开路,硬生生地从八百人的包围圈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的目标不是孙德。
是孙德的马。
方天画戟的戟尖精准地刺进了青骟马的脖子侧面。不是要害——但足够让那匹马受惊。
青骟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孙德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他死死地抱住马脖子,第四支箭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马疯了。
它驮着孙德往人群里冲,人们纷纷闪避,阵型彻底乱了。
吕布站在人群中间,画戟拄地,看着孙德在马背上颠簸得像一个麻袋。
“孙德,”他说,“我再说一遍。滚。”
这一次,没有人犹豫了。
八百人像是退潮一样往村外涌。有的人跑的时候连锄头都扔了,有的人扶起地上的伤者,有的人什么都不管,只是拼命地跑。
孙德终于控制住了那匹马,回头看了一眼吕布。
那个眼神里有恨,有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第一次看清了自己和对手之间的差距。
他勒转马头,消失在村口的土路尽头。
尘土慢慢落下来。
吕布转过身,往祠堂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指往下淌。
不是孙德的箭伤的——是刚才格挡胡豹那一刀的时候震裂的。
他把手在战袍上蹭了蹭,继续往前走。
祠堂门口,杜畿靠着墙坐着,脸色苍白,但脊背挺得很直。卫口蹲在地上,怀里还抱着马六。马六的肩膀已经被布条缠住了,血止住了大半,但人已经昏过去了。
另外五个护卫也都活着——虽然身上都带着伤,但没有人死。
吕布走过来,在杜畿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吕将军,”杜畿忽然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让那些放下东西回家,该种地种地——你是认真的?”
“嗯。”
“你觉得他们会听?”
“不会全听。”吕布说,“但会有一些人听,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