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将信笺折好,塞回信封。
“公台,你回去告诉太傅——”他的声音很低,“这件事,容我再想想。”
陈宫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拱手告辞。
脚步声消失在院外,王允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厅堂里,像一尊石像。
忽然,他开口了:“出来吧。”
房梁上传来一声轻笑,一个人影轻飘飘地落了下来,无声无息。
此人二十来岁,面容俊朗,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短刀。他落地的瞬间,顺手将刀柄往身后拨了拨,显得漫不经心。
“仲明,”王允头也不回,“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年轻人走到王允对面,盘腿坐下,顺手拿起案上凉透的茶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口,“陈宫这人,口才不错,可惜心太急。”
王允转过头来,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今晚会需要你?”
“司徒每夜独坐的时候,都是需要我的时候。”年轻人放下茶壶,抹了抹嘴,“说吧,要我做什么?”
王允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另一封信——比陈宫那封更薄,只有半页纸。
“你连夜出城,把这封信送到许昌,亲手交给刘备。”
年轻人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挑了挑眉:“司徒,你这是要两头下注?”
王允苦笑:“不是两头下注。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年轻人将信小心地塞入衣襟内侧的暗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忽然回头:“司徒,袁隗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
“那你得快些想。”年轻人推开窗户,一只脚踏上窗台,夜风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袁隗这个人,看着老成持重,其实比谁都急。他两个儿子在外面招兵买马,他自己在洛阳坐不住,迟早要动手。到时候你若还‘没想好’——”
他没有说完,整个人已经像一只黑色的鸟,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夜色之中。
王允怔怔地望着空荡荡的窗口,许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许昌。三日后。
刘备收到王允密信的时候,正在和杜畿核对下一批推行均田令的郡县名单。
信是那个叫仲明的年轻人亲自送到的。刘备看完信,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安排仲明去驿馆休息,然后关上门,和杜畿密谈。
“王允把陈宫的来意和盘托出了。”刘备将信递给杜畿,“你怎么看?”
杜畿迅速浏览了一遍,放下信,沉思片刻:“王允这个人,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
“怎么说?”
“他说袁隗让他弹劾均田令,这件事十有八九是真的。陈宫去他府上,我们本来就知道。但——”杜畿顿了顿,“他把这件事告诉我们,未必是为了帮我们。”
刘备点头:“他是想让我们知道,他手里有筹码。无论哪边赢了,他都有话说。”
“使君说得对。王允能在朝中屹立二十年不倒,靠的就是这份精明。不过……”杜畿嘴角微微一翘,“他既然递了这封信过来,我们就接着。”
“怎么接?”
“将计就计。”杜畿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洛阳的位置上,“王允的顾虑是什么?是怕袁隗得势之后清算他。那我们就让袁隗……永远不得势。”
刘备的目光微微一变。
杜畿察觉到他的反应,连忙道:“使君误会了,我不是说要动袁隗本人。四世三公的门楣,动不得。动了他,天下世家反而会铁板一块。我的意思是——”
他压低声音,说了一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