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基——他的长子,嫡长子,本该是袁氏家业的继承人——如今却安安稳稳地坐在刘备的议事厅里,帮着那个织席贩履之徒推行均田令。
上个月,袁基还从徐州写了一封信回来,信中言辞恳切,劝父亲“顺应时势、体恤民艰”。袁隗看完信,一言不发地烧了。
“大公子有他自己的路,”袁隗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袁氏一族,不能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这个道理,我懂,他也懂。”
陈耽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不敢再问,躬身退下了。
袁隗独自站在堂前,伸手抚摸着老槐树粗糙的树干。
“四世三公……”他低声道,“到了我这一代,难道要亲手砸了这块匾?”
风吹过庭院,槐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碎的私语。
他没有注意到,院墙外的一棵大树上,一只灰色的鸽子振翅而起,朝着城北的方向飞去。
城北,刘备临时设在中原的官邸里,一个年轻的书吏拆开鸽腿上的小筒,将一张拇指宽的纸条递到了刘备手中。
刘备展开纸条,看了一遍,没有说话,递给了坐在一旁的杜畿。
杜畿看罢,眉头微皱:“袁术在渤海聚兵,袁绍在淮南联络孙氏旧部……果然按捺不住了。”
吕布坐在另一侧,正用一块麂皮擦拭方天画戟的戟刃,闻言抬起头来,眼中掠过一丝寒光:“要不要我带兵去渤海?”
刘备摇了摇头,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慢慢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袁术不足为惧,”刘备缓缓道,“他向来志大才疏,在渤海聚三千人,粮草能撑多久?撑不过三个月。到时候不用我们打,他自己就散了。”
“袁绍呢?”杜畿问。
刘备沉吟片刻:“袁绍……比袁术强些,但也不是最难办的。淮南四战之地,他立不住脚。”
杜畿听出了弦外之音:“使君的意思是……”
“袁隗。”刘备吐出这两个字,目光沉沉,“真正难办的,是洛阳城里那个老头子。他一日不发话,各地的世家就一日不会真正低头。袁术、袁绍不过是两把刀,握刀的手,还在袁隗那儿。”
杜畿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说到洛阳,这是刚刚送来的急报。朝廷那边,司徒王允上了一道密疏——”
“密疏?”吕布放下画戟,“密疏你也搞到了?”
杜畿微微一笑,没有解释,只是将文书递了过去。
刘备接过,展开细读,脸色渐渐变了。
吕布察觉不对,凑过来看,他虽然识字不多,但几个关键的字眼还是认得的——“均田过急”、“恐生民变”、“宜缓图之”。
“王允这个老东西,”吕布骂了一声,“他什么意思?拆台?”
杜畿轻轻摇头:“王允不是拆台。他是……怕了。”
“怕什么?”
“怕天下世家联合起来,反扑朝廷。”杜畿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模糊的城廓,“使君,王允的密疏虽然措辞委婉,但意思很明白——朝中已经有人动摇了。均田令推行了三个月,查没的土地超过三百万亩,得罪的世家大族……数以百计。这些人明面上不敢反抗,暗地里却在串联。”
刘备沉默良久。
杜畿忽然道:“使君,我有一计,或许能让袁隗自乱阵脚。”
刘备目光一凝:“讲。”
杜畿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这一份比刚才的密疏更薄,只有一页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他将文书放在桌上,推向刘备。
刘备低头看去,上面写着:
“袁隗密使昨夜入王允府中,密谈至三更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