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朝堂上的事,你们都听说了?”说话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白微须,穿着一件半旧的锦袍。他叫张晟,是关中大族张氏的族长,也是这次“请刘备回并州”的幕后推手之一。
“听说了。”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精瘦的老者,姓王,是扶风王家的族长,“刘备拒绝了。”
“不是拒绝。”旁边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冷笑了一声——他叫李固,是陇西李氏的旁支,“他是根本没把并州那些人放在眼里。”
“年轻人,”张晟看了他一眼,“说话小心些。”
“我说错了吗?”李固不甘心,“他刘备在朝堂上说什么?说‘天下田,天下人耕’?他算什么东西?一个织席贩履的——”
“够了。”张晟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你要是只会说这种话,就不配坐在这里。”
李固闭上嘴,脸色有些难看,但不敢反驳。
张晟扫了一眼在座的几个人——王家的王粲、赵家的赵明、杨家的杨修——都是关中世家大族的代表,每一个人的家族都在关中经营了少则百年、多则三百年。
“刘备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张晟慢慢地说,“他今天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不是说给天子听的,也不是说给我们听的。”
“那是说给谁听的?”王粲问。
“说给天下人听的。”张晟说,“你们没发现吗?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简单到不能再简单——‘天下田,天下人耕’、‘种地的要有地种,打仗的要有军饷’——这些话,老百姓听得懂。听得懂,就会信。信了,就会跟着他走。”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所以,”张晟继续说,“我们不能跟他硬碰硬。至少现在不能。”
“那我们怎么办?”赵明问,“眼睁睁地看着他把我们的地分给那些泥腿子?”
“谁说分给泥腿子了?”张晟看了他一眼,“均田令上写的什么?‘丁男授田百亩,丁女减半’。百亩地,听着多,但关中有多少荒地?分给那些流民的都是荒地,我们的熟地,他暂时还不敢动。”
“暂时。”李固强调了一下这两个字。
“对,暂时。”张晟点了点头,“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个‘暂时’变成‘永远’。”
“怎么做?”
张晟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面前的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说:“并州那边,丁原已经准备好了。只要刘备离开长安——”
“他不会离开的。”杨修忽然开口了。这是他在今晚的聚会上第一次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看向他。
杨修是弘农杨氏的人,太尉杨彪的儿子,今年才二十二岁,但在座的没有人敢小看他。这个年轻人聪明得有些过分,聪明到让很多人觉得危险。
“你说他不会离开?”张晟看着他。
“不会。”杨修说,“刘备不是傻子。他知道他离开长安意味着什么。所以他会留下来,哪儿也不去。”
“那我们的计划——”
“你们的计划,”杨修微微一笑,“从一开始就错了。”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在座的人都变了脸色,但杨修不以为意。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说:“你们想的是怎么把刘备赶出长安。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刘备想的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刘备想的不是怎么留在长安,”杨修说,“他想的是怎么把你们——一个一个地——从暗处逼出来。”
张晟的手指微微一紧。
“今天在朝堂上,他说‘臣哪儿也不去’。”杨修说,“这话不是说给天子听的,是说给我们听的。他在告诉我们——你们想让我走?我偏不走。你们想动手?那就来。你们不动手?那我就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你们的根基挖掉。”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油灯芯子燃烧的细微声响。
“所以,”杨修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在座的人,“你们现在要决定的不是‘怎么把刘备赶出长安’。你们要决定的是——要不要跟他斗。如果决定要斗,那就做好准备,他会比你们想的更狠。如果决定不斗——”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吹进来,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差点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