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之后的第二天,江寻还是没来上课。沈望洲到教室的时候,看了一眼旁边的空位,然后把书包放下,拿出手机,给江寻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怎么样”没有回复。他等了几分钟,又发了一条。“看到了回我”还是没有回复。
第一节课下课之后,他打了一个电话。嘟了六声,接了。江寻的声音很低,低到沈望洲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才听清。“喂?”
“你在哪?”
“医院。”
沈望洲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一下。“人民医院?”
“嗯。”
“几楼?”
“你不用来。”
“几楼。”
江寻沉默了一会儿。“七楼。血液科。”
沈望洲挂了电话,跟老师请了假,走出校门。他没有坐公交,打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他去哪,他说人民医院。车子开了大概十五分钟,他在门口下了车,走进门诊大厅。大厅里人很多,排队挂号的人弯弯曲曲排了好几排。他穿过人群,找到电梯,按了七楼。
电梯门开了。走廊很长,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白色的地。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很浓,浓到他的嗓子发紧。他走过护士站,走过一间一间的病房,门上的号码从701、702一直排到715。他停在715门口。门是关着的,门上的玻璃窗透出里面的光。他透过玻璃往里看。
江寻躺在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被子拉到胸口。他的头发比昨天又少了一些,刘海稀薄了,能隐约看到头皮。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着。床边坐着一个女人,是江寻的妈妈。她趴在床沿上,像是睡着了。她的肩膀很窄,缩在一起,看起来比沈望洲上次见到她的时候小了一圈。
沈望洲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江寻的脸,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江寻的妈妈醒了。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到沈望洲,愣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把椅子让给他。
“你坐。我去打壶水。”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暖壶,走出了病房。
沈望洲在椅子上坐下来。江寻的眼睛还闭着,呼吸很浅。他的手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到床头的输液架上,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沈望洲看着那滴药水,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都隔了很久,久到沈望洲觉得时间停了。
江寻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他看到沈望洲,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嗓子里有沙子。
“请假了。”
“你期末了还请假?”
“没事。”
江寻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沈望洲觉得那不是笑,是嘴角肌肉习惯性的抽搐。
“你帮我请假了吗?”
“请了。跟陈老师说你发烧。”
“他信了?”
“嗯。”
“那就好。”江寻把目光移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有一盏灯,灯亮着,光很白,白到刺眼。沈望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只有那盏灯。
“你什么时候住院的?”沈望洲问。
“昨天。你走了之后,我吐了。我妈就打了120。”
“吐了?”
“嗯。化疗的反应。”江寻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今天下雨了”。
沈望洲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在白色的灯光下显得很白,白到几乎透明。他可以看到太阳穴附近细细的青色血管,像一张薄纸下面的墨迹。
“疼吗?”沈望洲问。
江寻想了一下。“不疼。就是难受。说不出来的难受。像有人在肚子里拧毛巾。”
沈望洲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嗒。嗒。嗒。和以前一样,但节奏比以前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