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洲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花五块钱买了一个碗,”他说,“食堂的粥一块钱一碗无限续,你喝五碗就回本了。但如果你不买这个碗,只花一块钱喝一碗,你只花一块钱。现在你花了五块买碗加一块买粥,一共六块,喝五碗粥。和你不买碗直接花五块钱喝五碗,是一样的。”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解一道数学题。
江寻停下喝粥的动作,抬起头,表情逐渐从“享受早餐”变成了“若有所思”,又从“若有所思”变成了“如梦初醒”,最后定格在“恍然大悟但不想承认”上。
“你……你算得挺快啊。”他干笑了一声。
“这不是算得快不快的问题,”沈望洲说,“这是常识。”
“常识这个东西吧,”江寻把筷子上的油条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它因人而异。对我来说,花五块钱买一个碗,以后每次吃饭都可以用,这叫投资。投资,你懂吗?长远来看是省钱的。”
“你打算以后每次吃饭都端着一个洗脸盆?”
“这不是洗脸盆,这是汤碗。”
“直径三十厘米的汤碗?”
“大碗喝酒,大口吃饭,这才是男子汉的气概。”
沈望洲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发现了一个问题——和江寻说话的时候,他总是会在某个时刻放弃逻辑。不是因为江寻的逻辑无懈可击,而是因为——这个人说任何话的时候都带着一种“我就是对的你别反驳了”的气场,那种气场不是强势,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毫无道理的自信。
就像他相信自己能喝完五碗粥一样,他也相信自己买那个碗是明智的投资,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能摸到那棵梧桐树的树枝,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不会变的东西。
这种自信有时候让沈望洲觉得很烦。
但更多的时候,让他觉得——
很新鲜。
像一个在阴面的房间里住了很久的人,忽然被人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眼,但不讨厌。
早读课的时候,语文课代表发了一张古诗文背诵的检查表,上面列着本学期需要背诵的所有篇目,每个人背完一篇就在后面签上日期,期末的时候交上去算平时成绩。
沈望洲看了一眼那张表,大概有十五篇,不算多,也不算少。他的记忆力一直很好,大部分篇目在课堂上就已经背得差不多了,不需要专门花时间去背。
但江寻的反应就不一样了。
他拿着那张表,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从“自信”到“怀疑”到“震惊”到“绝望”的完整变化过程,像一个人在五分钟之内看完了一部悲情电影的浓缩版。
“十五篇,”他喃喃地说,“十五篇都要背?”
“嗯。”
“《赤壁赋》全文?”
“嗯。”
“《滕王阁序》?”
“嗯。”
“《离骚》节选?”
“嗯。”
江寻把那张表放在桌上,双手抱头,做出了一个世界名画《呐喊》的姿势。
“我在临川的时候,一个学期最多背八篇。八篇!这里十五篇!翻了一倍!”
“你数学不错。”沈望洲说。
江寻抬起头,用一种“你在嘲讽我但我没有证据”的眼神看着他。
“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说风凉话,”江寻说,“你就不担心吗?十五篇诶,背不完要扣平时成绩的。”
“背得完。”
“你是人吗?”
“你才不是人。”
江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大笑,而是一种被逗到了的、带着一点意外的笑,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