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翻到笔记本的下一页,上面画着一个小人,圆圆的脑袋上顶着一个巨大的笑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旁边写着“江寻”两个字。
“这就是我,”江寻指着那个小人说,“随时随地都在笑。”
沈望洲看了一眼那个笑脸小人,又看了一眼江寻本人。面前这个少年正冲他笑着,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灰色天光,和那个小人的表情一模一样。
“确实很像。”沈望洲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
江寻听到这句话,笑得更开心了,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夸奖。
中午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光线不算强烈,但足够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发亮。操场上的积水映着天空的颜色,像一面面碎掉的镜子,被人踩过之后就碎成更小的碎片。
沈望洲通常不在学校食堂吃饭。他会在学校外面的便利店买一个饭团或者三明治,带到操场的看台上,一边吃一边听歌。那个看台在学校最角落的地方,后面是一排废弃的体育器材室,平时很少有人去,是他为数不多觉得舒服的地方。
今天他也准备这么做。下课铃一响,他就站起身,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朝教室门口走去。
“沈望洲!”江寻在后面喊他,“你去哪儿?一起去食堂啊?”
沈望洲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意思是“不去”。
江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歪了歪头,若有所思地站了一会儿。
“这人真有意思,”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然后背上书包,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沈望洲在便利店里挑了一个金枪鱼饭团和一瓶矿泉水,付了钱,走到看台上坐下。看台上的水泥地面还是湿的,他垫了一张纸巾坐上去,打开饭团咬了一口。
耳机里的音乐是一首钢琴曲,旋律很慢,像一个人在空旷的房间里踱步,走来走去都走不出那个房间。他听了两遍,觉得有点闷,换了一首摇滚,鼓点和吉他的声音瞬间灌满了耳朵,把周围所有的安静都填满了。
他坐在看台上,看着操场上的积水一点一点被太阳晒干。这个过程很慢,但如果你盯着看,就会发现水面的边缘在一点一点地缩小,像一只正在收拢翅膀的蝴蝶。
他喜欢这种观察。观察那些不需要被观察的东西,在没有人注意到的地方慢慢变化。这些变化不会因为他在看而加快或者减慢,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不参与,不影响,也不被影响。
这是他认为最舒服的状态。
但是今天,这个状态被人打破了。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一个声音从看台下面传来,带着一点喘,像是跑过来的。
沈望洲摘下耳机,低头看向看台下面。
江寻站在看台下面的水泥地上,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里面装着盒饭,另一个里面装着两瓶饮料。他的白色卫衣上沾了几滴水,大概是跑过来的时候溅到的,裤脚也湿了一截。
“你怎么找到的?”沈望洲问。
“问了便利店老板啊,”江寻理所当然地说,“我说‘有没有看到一个长得很高、头发有点长、面无表情的男生来过’,老板说‘哦,那个孩子啊,去操场看台了’。”
沈望洲:“……”
“你的特征太明显了,”江寻一边说一边爬上看台,在他旁边坐下来,“面无表情,头发乱糟糟,整个学校找不出第二个。”
沈望洲没有接这句话,把耳机线缠在手机上,收进口袋里。
江寻把盒饭打开,是一份番茄炒蛋盖饭,红黄相间的颜色看起来很诱人,热气从饭盒里冒出来,带着番茄酸甜的味道。
“你怎么不去食堂吃?”沈望洲问。
“食堂人太多了,排了好长的队,”江寻夹了一口饭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而且我不喜欢一个人吃饭。”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我不喜欢吃香菜”一样简单。但沈望洲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别的东西。
“所以你就来找我了?”
“对啊,”江寻抬起头,冲他笑了笑,“你也不喜欢一个人吃饭吧?”
沈望洲沉默了。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是因为不想回答,而是因为他不知道答案。他一个人吃饭已经很久了,久到他已经忘了和别人一起吃饭是什么感觉。他不确定自己是“不喜欢”一个人吃饭,还是“习惯了”一个人吃饭。
这两件事看起来一样,但本质上是完全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