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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第1页）

葬礼在江寻走后的第三天。那天下了雨，不大，细细的，像有人在天上用筛子往下筛水。沈望洲站在殡仪馆的门口，没有打伞。雨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凉凉的，但他不觉得冷。他的手里拿着一束花，是白色的菊花，花店老板问他送给谁，他说朋友。老板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用白色的纸把花包好了。

殡仪馆的大厅不大，灰白色的墙，灰白色的地。椅子摆了几排，坐了一些人。沈望洲认识的不多。江寻的妈妈坐在第一排，穿着黑色的衣服，头发扎在脑后，白头发比之前多了很多，像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江寻的爸爸坐在她旁边，低着头，手里攥着一串钥匙。沈望洲没有走过去。他站在最后一排，靠着墙，手里拿着那束白菊花。

赵磊来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被雨淋湿了，贴在额头上。他走进来的时候看到了沈望洲，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赵磊问。

“什么？”

“江寻的事。”

“他住院的时候。”

“你怎么不告诉我？”

“他不让我说。”

赵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骂了一句脏话。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大厅里很清晰。前面有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理会。

“他就这么走了？”赵磊的声音有点抖。

“嗯。”

“我还没跟他道歉。”

“道什么歉？”

“我说他脑瘤那次。我不是故意的。”

沈望洲没有说话。他看着前面的灵台，台上放着一张照片，是江寻的。照片里的他穿着校服，站在操场上，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在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着，露出两颗小虎牙。沈望洲没见过这张照片。可能是他妈妈选的，可能是他以前拍的。照片里的江寻比沈望洲认识他的时候更小一些，脸更圆，头发更密。应该是高一的时候拍的。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的病。

那时候他还在临川。还在那个没有沈望洲的世界里。他笑得很开心。不是因为沈望洲，不是因为任何一个人，就是因为他自己。

沈望洲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想着如果江寻没有转学，他们就不会认识。他会在临川的某个学校里，坐在某个人的旁边，对那个人说“你好酷”。那个人会是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没有他对江寻好。因为没有人会像他一样，记住江寻每一个写错的字，记住他喝粥的样子，记住他追鸡的姿势。没有人会把他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想到心疼。没有人。

葬礼开始了。一个穿黑色衣服的人站在前面，说了些什么。沈望洲没有听。他的耳朵里嗡嗡的，像有蜜蜂在飞。他看着江寻的照片，想着他第一次见到江寻的时候。站在讲台上，穿着浅蓝色的短袖，头发是栗色的，后脑勺有一撮翘起来。他笑着说“大家好，我叫江寻”。那个笑容比阳光还亮。现在那束光灭了。灭得干干净净。

江寻的妈妈站起来，走到灵台前面。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展开，开始念。她的声音很哑，像嗓子里有沙子。

“寻寻。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没能把你治好。”她念了一句，停了一下。她的肩膀在抖，但她的声音没有哭。“你从小就身体不好。三岁的时候发烧，烧到四十度，妈妈抱着你去医院，你在路上说‘妈妈不哭’。妈妈没哭。你也没哭。你从小就坚强。”

她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你转学来临城的时候，妈妈问你想去哪个学校，你说想去育才。妈妈问你为什么，你说育才的窗户朝南，阳光好。你从小就喜欢阳光。冬天的时候你总是搬个小板凳坐在阳台上，你说‘妈妈你也来晒’。妈妈没去。妈妈在做饭。妈妈应该去的。”

大厅里有人哭了。沈望洲不知道是谁。他的眼睛看着江寻的妈妈，但她的脸在他眼里是模糊的。不是看不清，是他在躲。他不想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