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手机在床头柜上炸了。
那阵混合着疯狂震动和专属铃声的动静,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精准地刺破他沉入还不到四个小时的睡眠。
屏幕上“王经理”三个字,在漆黑的房间里亮得刺眼。
沈寂盯着那两个字,大脑像一台过载后强制重启的服务器,缓慢、滞涩地处理着当前状况。
“喂,经理。”他按下接听,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但语气已经条件反射地切入了工作状态,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含糊,恰到好处地掩饰了被吵醒的烦躁。
“小沈啊!实在对不起,这么晚打扰你休假!”经理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焦急,但底层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背景音有些嘈杂,显然还在公司。
“‘星海’项目,核心推荐模型,线上AB测试,对照组点击率半小时内暴跌百分之三十!警报都响了!其他人搞了一晚上,定位不到根因,日志快翻烂了!这模型逻辑你最熟,代码都是你搭的骨架,非得你来看看不可!远程就行,赶紧上线帮忙看看!”
沈寂闭了闭眼。
白天,就在十几个小时前,这位王经理还拍着他的肩膀,笑容满面:“小沈啊,放心休你的年假!忙了这么大半年,该歇歇了!天塌下来有我们顶着,保证不打扰你!”
那语气,那姿态,真诚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给他颁个劳模奖章。
现在,天没塌,但模型崩了。而“我们”显然顶不住。
一股混合着荒谬、愤怒和深深无力的情绪,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那点残存的睡意。
“我现在连。”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平稳,甚至没多问一句。
问了也没用,该他干的,跑不掉。
“好好好!我就知道你靠得住!权限已经给你开了,区域网直连就行!越快越好啊,这边数据还在掉!”经理的声音透出如释重负,随即电话挂断,忙音短促。
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沈寂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在床边坐了几秒,然后猛地向后倒去,后脑勺撞在柔软的枕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眼睛盯着天花板。昂贵的公寓,精装修,隔音一流,此刻安静得像坟墓。
他申请了五天年假。从今天开始。
过去的三十天,他平均每天工作十四小时,熬了不知道多少个个通宵。
他以为自己至少能拥有连续五天的、不被企业微信和钉钉提示音撕裂的睡眠。
Day1的计划,他白天甚至认真写在了那个崭新的笔记本上:睡觉。
去你的睡觉。
他躺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像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动作有些迟缓地爬了起来。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走向厨房。
咖啡机发出低沉的研磨和加热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他从冰箱里拿出冰牛奶,倒了小半杯,然后接了一份滚烫的意式浓缩,看都没看,仰头灌了下去。
极致的苦涩和随后泛起的一丝诡异甜腻,暂时冲散了喉咙的干涩和脑中的混沌。
他端着空杯子,走进书房。
一张宽大的升降桌,三块曲面屏,机械键盘,人体工学椅。电脑没关,只是休眠。他碰了下鼠标,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亮他没什么血色的脸和眼下明显的乌青。
连接公司内网,打开监控平台。一串串图表和数字跳了出来。
代表“星海”项目对照组点击率的那条曲线,果然在一个小时前开始断崖式下跌,像被人从悬崖边推了下去。警报列表里红彤彤一片。
沈寂拖动椅子坐下,腰背下意识挺直。手指搭在键盘上,敲下第一个命令。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键盘清脆规律的敲击声,和机箱风扇全力运转时低沉的嗡鸣。
窗外,浓重的夜色一点点变淡,从墨黑变成深蓝,又染上灰白的边。
终于找到了漏洞出现的地方。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然后开始敲代码。修复方案清晰,几行指令,更新配置,重启受影响的数据处理进程。敲下回车,部署开始。
等待部署完成的几分钟里,他身体后仰,靠在昂贵的人体工学椅上,疲惫感如同退潮后裸露出的礁石,重新密密麻麻地浮现。
眼睛干涩发胀,太阳穴的钝痛卷土重来,而且因为咖啡因的效力开始衰退,头痛有加剧的趋势。胃里空荡荡,那杯粗暴的咖啡此刻泛着酸意。
他瞥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05: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