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监慌忙添水,解释说:“陛下恕罪,是奴才年纪大,手脚不中用,伺候不周。”
楚域北没计较。缓缓沉入水中,长睫微阖,眉头蹙起好似心有烦忧。
隔着帘幕水声哗啦,一下一下,搅得人心烦意乱。
裴寻手指攥紧蒙面长布,攥得发皱。有时真觉得这楚域北不像皇帝,就这身皮肉,就这般样貌,谁能心无旁骛地伺候他。
这边楚域北突然开口,是在和老太监交谈。“是赏你宅院田地,出宫安度晚年。还是在宫中寿终正寝。”他给了选择,放柔嗓音:“届时去找王德海,他会给你安排的。”
老太监当即跪下谢恩,磕头有声,一下一下在殿中回响。
待老太监退至帘幕后,站定在裴寻身边时。裴寻才瞧见他额头上的淤青渗血,和眼角隐约泛起的泪花。
这宫里吃人不吐骨头,抬出去的死人能垒成山。能够活到老年并拥有个寿终正寝的结局,已是万幸。
裴寻想,他们的那点善念没有白费。
……
分明是楚域北沐浴,是楚域北嫌弃水烫。裴寻离得远远的,却觉得燥热难安,全身肌肉不自觉绷紧。
御用胰子是一股说不出的浓郁香味,带着水汽蔓延开。这味道要是让裴寻找个词形容,大概是华贵。
“去铺巾。”老太监低声吩咐。
裴寻连连应声。躬身走过去时,他的神经逐渐紧绷,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喘气。离楚域北越来越近,兴许对方只是一个侧目,就会被发现身份。
裴寻垂首弯腰,认真铺绵软厚毯。是顺滑到抓不住的绸巾质地。等下洗完澡,楚域北会踩在上面。
骤然,哗啦一声。
裴寻动作顿住。抬眸看过去,有水珠落在他的眼皮上,他却愣愣忘记躲避,入眼是楚域北后背的狰狞刀伤,剔透的水顺着肩胛骨滑动,抚过白腻肌理来到劲瘦腰间,停留腰窝,还在往下直至没入其中。
“……”
裴寻又犯错了,但他无法避免、躯体完全不受控制,眼珠子像是受到强大引力,就是黏在楚域北身上。
理智的雷达疯狂作响,催促他别再看了,可情感的贪恋总能盖过求生本能。
“小李子!还不退下!”老太监严厉呵斥。
裴寻猛地回神。他迅速整理好幞头和长巾,弯腰屈膝着要离开。
楚域北回头轻瞥,语气发冷:“这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奴才?”
“陛下。”老太监陪着笑脸,拾起细棉布递过去,伸手扶他:“这是小李子呀!在御前伺候您用膳仔细数数要有六七年,上次不是犯了错,打翻了汤碗,王公公罚他掌嘴……脸上的肉都被打烂。被调到尚汤司挑水,这狗奴才脸上发烂发臭,就让他离得远远的,别冲撞到您。”
很显然,楚域北并不记得这个小李子。抑或是觉得对方不值得、不配被记住。
裴寻跪在地上,恨不得缩成一团,宫人呈上熏香熏透的里衣和龙袍,擦肩而过时,他鼻翼动了动,是楚域北的味道。
楚域北在老太监的伺候下穿衣,垂眸不语好似在思考什么,叫人捏一把汗。
待系好腰带时,帝王突然开口:“既然在御前伺候多年有功,就功过相抵,朕会叫王公公把他调回来。脸上的伤,就去太医院开药,说是朕的旨意。”
天大的好消息。
小李子死不成了!
老太监咚地跪下,这一声如同砸地上。大声:“谢主隆恩。”
裴寻连忙跟着跪下,哐哐磕头,用力到额头破皮,鲜血冒出流淌在眼周鼻根处。意识朦胧间,他又悄悄觑了眼,老太监在给楚域北穿鞋,那只脚就这么微微抬起。
老太监:“去把池子里的水清理掉。”
裴寻跟随其他太监起身,怕被发现身量差距,特意弯腰到极低,慢吞吞走到浴池边,去拿长柄玉刷。远处的帝王叮嘱几句要离开,待龙驾远去,所有人不约而同松口气时,他却说不出的怅然。
楚域北这样敏锐的人,居然没有认出他来。
是对他毫不在意,没留下记忆。还是说逃犯伪装成太监伺候洗澡这事,很难想到?
裴寻认为是前者。
池中水面映照出此时的裴寻,头戴破旧灰幞头,脸蒙破烂灰长布,额头的血渗出流淌,乍一看颇为骇人。
“小李子?就是那个偷喝陛下洗澡水,扬言能治伤的疯子?”议论声传来,可见小李子的名声不太好。
“你快瞧瞧,他站在那里不动,是不是要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