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鲜菜入市,风波暗生
五日光阴,不过弹指。
可就是这短短五日,张家后院那片菜地,却像是被施了仙法——不,比仙法更踏实,是土地实实在在地给出了回应。
晨光熹微时,林砚立在田垄边,看着眼前铺展开的浓绿,竟有片刻恍惚。
那绿是极饱满的、层层叠叠的翠,叶片肥厚舒展,叶脉在初阳下清晰可见,像是谁用最上等的翡翠片片镶嵌,又精心呵上了水汽。露珠缀在叶缘,将坠未坠,光一照,便碎成无数细小的虹。茎秆挺拔脆嫩,挨挨挤挤地立在土里,郁郁葱葱的一片生机几乎要溢出来,与篱笆外别家地里那蔫黄稀疏、有气无力的菜苗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风过时,这片绿海便泛起柔和的波浪,沙沙的响,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清冽的、带着微甜的青草香气,往日菜园那股子贫瘠苦涩的土腥气,早已荡然无存。
她蹲下身,指尖抚过一片叶子的边缘,轻轻一掐。
“嗤”的一声轻响,脆生生的,汁液瞬间渗出,沾湿了指腹。那汁水清澈,带着植物特有的鲜活气息。她将叶片凑近鼻尖闻了闻,又放入口中尝了尝。清甜,脆嫩,没有一丝涩味。成了。
这五日,刘氏的脸,变得比六月的天还快。
劈柴挑水的重活再也没落到她身上。早晚的粟米粥变得浓稠,糙米饭里偶尔能见到几粒脱壳不净的黍米,甚至有一回,刘氏悄悄塞给她半个还温热的蒸薯,干裂的嘴唇嚅嗫着:“砚丫头,多吃点,种菜费心神……”柴房里那堆散发霉味的烂稻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半旧却厚实的草席,虽仍简陋,夜里躺上去,却实实在在地挡住了地底的寒湿。
林砚知道,这不是温情,是投资。刘氏眼里烧着的那簇火,是对银钱最赤裸的渴望。这菜长得越好,那火就越旺,她在这屋檐下暂时喘息的空隙,也就越大。她的身体,就在这若有若无的“关照”和自身有意的调养下,一点点从濒死的枯槁里挣扎出来,脸色虽还苍白,但那死灰已褪去,眼底也渐渐有了微弱却清晰的光。
“砚丫头!”天刚蒙蒙亮,刘氏就搓着手等在菜园边,眼睛像是黏在了那一片青翠上,声音因急切而尖细,“菜都好了!咱啥时候挑去镇上?今儿你表叔正好休沐,让他挑去,他有力气,认得秤!”
林砚拍掉手上的泥土,站起身,摇了摇头。晨风拂起她额前碎发,露出沉静的眉眼。
“表婶,不妥。”她声音不大,却稳,“表叔是县衙里挂号的人,抛头露面蹲在街边卖菜,同僚见了,背后会议论,有损体面。我去便是。况且,”她望了望天色,“集市上的主顾,最讲究‘鲜’字。这菜带着露水摘,赶最早一拨入市,看着水灵,价钱才好说。”
刘氏一愣,细想确是此理,可眉头又拧起来:“你一个姑娘家,身子骨还没养利索,集市上三教九流,万一遇上不长眼的混子可咋整?再说,你晓得怎么吆喝,怎么看秤么?”
“表婶放心,我晓得轻重。”林砚语气平静,心里却已盘算了几遍。卖菜是其一,借机摸清这长安城郊小镇的格局、物价、人流,看看周边有无可利用的荒地废田,才是更深的目的。自然,更要万分小心,绝不能撞上王家的人。
刘氏见她眼神清明,行事说话有条不紊,与寻常受了惊吓便六神无主的女子迥异,那点不放心也压了下去,转而一股脑地忙活起来。她风风火火地找来两个洗刷干净的大竹筐,铺上粗麻布,又翻出一块洗得发白的包袱皮,塞给林砚:“喏,装钱用!仔细些,别叫人摸了去!咱这菜,品相摆在这儿,一文钱两把可不成,起码得三文钱两把……不,两文钱一把也使得!别家哪有这等好货色!”
林砚应下,不再多言。晨露未晞,正是采摘的好时辰。她下手极有分寸,只挑那最肥嫩、叶片最完整、茎秆最挺实的,指尖掐在根部,轻轻一掰,清脆的断裂声接连响起。老叶、黄叶、被虫啃过一口的,全都留下。不多时,两只竹筐便装得满满当当,青翠欲滴,码得整整齐齐,光是看着,便觉口舌生津。
她试了试扁担,沉甸甸的压上肩头,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站稳。这重量,压着肩膀,也压着心,却奇异地让她感到踏实。这是她在这陌生时代,依靠自己双手挣来的第一步,是撬动命运的第一根杠杆。刘氏在一旁帮着理顺绳子,嘴里念叨着小心,眼睛却离不开那两筐菜,仿佛看到的已是满筐叮当响的铜钱。
乡间小径,薄雾如纱。林砚挑着担子,一步一步,走得稳当。路边农田里的庄稼大多蔫头耷脑,与她筐中生机勃勃的绿色形成刺眼的对比。早起的农人扛着锄头路过,无不驻足侧目,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声顺着风飘过来。
“哟,这谁家的菜?长得忒好了!”
“没见过……怕是用了啥秘法?”
“瞅着像是往镇上去卖的,这品相,怕是不便宜……”
林砚只作未闻,目视前方。扁担颤悠悠,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合着她的脚步,在这静谧的晨雾里,踏出一条越来越清晰的路。
约莫半个时辰,小镇的轮廓在薄雾中显现。再近些,嘈杂的人声、牲畜的嘶鸣、各种食物混杂的气味便扑面而来。早市已开了,青石板路两侧,摊贩挨挨挤挤,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熟人的寒暄声沸反盈天,浓浓的烟火气蒸腾着,是全然不同于乡野的鲜活,也暗藏着市井特有的纷杂。
她寻了个拐角的位置,既不挡道,又能被往来行人轻易看到。放下担子,将青菜一把把理好,更显水灵。她清了清嗓子,学着旁边卖炊饼大娘的调子,声音不大,却清晰:
“新鲜的青菜,刚摘的,脆嫩无虫,两文钱一把——”
青翠的颜色就是最好的招牌。很快,便有位提着篮子的妇人凑过来,拿起一把仔细端详:“呦,这菜是水灵!怎么卖?”
“大娘,两文钱一把。您看这叶子,掐一下都出水,回去清炒、煮汤,都鲜甜得很。”林砚拿起一小棵,指尖稍一用力,碧绿的汁液便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