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琰当时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荆原正在喝水,他放下杯子,看着自己,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说什么?”
“骨髓。”封琰重复了一遍,“我需要确认他的造血机制。他的血细胞和人类完全不同,骨髓样本是唯一的办法。”
“你之前抽过他的血。”
“血不够,骨髓才能看到完整的细胞分化过程。”
“疼吗?”
封琰没有立刻回答,他顿了顿,似乎从未考虑到这个问题。
“疼。”他说,“对普通人来说,相当于骨折。”
荆原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的背影很直,但封琰注意到他的手攥紧了。
“你打算怎么抽?”荆原问。
“局部麻醉。从他髂后上棘的位置进针——”
“我不是问技术细节。”荆原转过身,“我是问——你打算怎么跟他说?”
封琰沉默了。
“你要告诉他,‘我需要在你身上打个洞,取一点你的骨髓出来,虽然可能会很疼,但没关系,你忍忍就好’?”荆原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你要怎么跟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孩子解释,什么是‘骨髓’,什么是‘造血机制’,什么是‘为了科学’?”
“他不会拒绝。”封琰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因为他从来不拒绝。”封琰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从来没有拒绝过任何人。”
这句话让两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很久,封琰开口:“你知道最让我难受的是什么吗?”
荆原没有接话。
“是他躺在实验台上的时候。”封琰说,“他不哭,不闹,不喊疼。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看着我抽他的血,扎他的针,做各种检测。有时候他会问我,‘这是什么’、‘那是什么’,但从来不问‘为什么’。”
他停了一下。
“他为什么不问‘为什么’?”
“因为他不知道。”荆原说,“他不知道人类为什么要研究他,为什么要切割他的小行星,为什么要拿他做实验。他不知道什么叫‘科学’,什么叫‘资源’,还是说你要告诉他,‘孩子,你是人类的希望啊,你是我们等待了百来年的生生不息的燎原火种啊’?可他甚至都不属于这里,他甚至都不属于这个地球。”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或许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们总是在伤害他,和他那颗小行星。”两个人再次沉默。
“我不会做这个手术了。”封琰靠在实验台边。
荆原看着他。
“至少现在不会。”封琰的声音很轻,“你说得对,我不能这样,至少现在不能,除非他主动同意,除非他真正理解这意味着什么,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