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该想这种不好的事的。
孩子被抱出来了,她哭的声音很小,我甚至在抱住她之前都没有注意到。可是灯又变红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又变红了,为什么她还没有出来。直到医生都出来了,我都没有见到她,他们说,抱歉,产妇产后大出血。。。。节哀顺变。。。后面的我便听不到了,被我过大的力气勒地大哭的婴儿的声音几乎将我整个人灌满,我不知道怎么要她停下来,王阳被推出来的时候身上盖着白布,她被推走,我也跟着走,她的手明明还是热的,为什么不说话,又为什么不睁开眼睛看我。
我们没有保险,毕竟工作都是临时的,工资只勉强够吃睡,她的葬礼办的简陋,我不得不这么做,我带着孩子,很多时候都没办法工作了,没人想要这样一个员工,只有一个同为母亲的经理不忍心看我们饿死街头,愿意留下我。
我一天加起来干不了多少活,好几个月没要工资,只求管饭。婴儿的饭钱只能从剩下的钱里拿,同事好心告诉我,奶粉不能贪便宜,会害死孩子的,我拿不出足够的奶粉钱,很多时候只能兑更多的水,要么就是米汤,在她能吃饭前一直都瘦瘦小小的,我夜半起来总是很心慌,害怕她那微弱的心跳,害怕连她也会离开我。
最艰苦的日子不知道怎么熬过去的,我也能存下钱了,在后来不知道多久,我们终于不用再睡地下室,租了一间小小的房子,我成年的时候去补办了身份证,户口本。
还有何杨,也就是我们的女儿,我给她取的名字,我想不到什么好名字了,我只是很自私地想要我们女儿拥有一个和她一样发音的字。给她上户口很麻烦,因为我和她没有血缘关系,我家里也没人姓何,我甚至差点被剥夺她的抚养权,因为我不符合抚养条件,我费了很大劲才证明了自己不是偷孩子的,幸好已经成年拥有了稳定收入,不至于被送回家去。
后来,我养大了何杨,经济逐渐宽裕了一些,也找到了正式工作,我很少提到王阳,因为我不想让她知道自己身世,她卖女儿的姥爷,和□□犯的爹,以及她刚出生就离开的母亲,这一切都太残酷。
何杨的成绩很好,我在她高中时也重新在工作之余与她一起备考,我的积蓄够我和女儿上大学,王阳说过,她想看我上我理想的大学,她看不到了,但我还是想做到。
女儿在填报志愿时试图与我报同一个大学,但她的成绩上这所学校实在浪费,我知道,她很渴望了解我的过去,但我也知道,她也同样渴望了解她另一个母亲的过去。
所以我撒了一个谎,我告诉她,你一直想报的师范学校就是你母亲当年的理想大学。
其实王阳的理想里没有大学,她只想上完学后去厂里打工,攒钱到深山老林里建个小房子,当个守林员,每天慢悠悠地在林子里巡转,捡些羽毛,石头,树叶,花草之类的东西,如果有湖河什么的,还可以钓鱼。就这样,过一生。
等我考去大城市,找到好工作安定下来,在那些浮躁的花花绿绿里疲累了,就回来找她。
王阳曾经说过,等到有钱了,就去找她的妈妈何燕,大家都说她的妈妈跑了,可是直到我来到这里,翻阅了所有时间线,没有一个时间线里她找到了何燕,何燕真的跑掉了吗,我不知道。
我们都祈祷她是真的跑掉了。
后来,我做梦了,那个梦里,我们的时间停止了,停在了高一的那一年。不会再向前发展,只是一遍遍循环。
宋月庭突然停了下来,因为过去到此为止。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已经满足了,我已经很满足了。
她不能陪我一直困在这里。严殊逢注意到她的衣服被某种虚无压皱,是王阳。
她留在这里,会无法抑制地吃更多人,会变得越来越强大,直到再也没人可以让她解脱,
不该这样的。
安静地只剩柴火噼啪的声响,宋月庭却忽的站起身,背对着他们说,
“我的故事结束了,祝你们最后一晚好眠。”
她消失在寥默的大雪里,只留下一只稻草小人,掌心大小,上面还残存着她掌心的温度。
根据她所说,只要把这个稻草小人拆掉,就能真正地杀死王阳。杀死她尸体——巨人观,杀死她灵魂——地留魂,让她解脱,他们也就能够脱离这个副本。
铃铛们是谁呢,是大部分时间线里像何杨一样的死婴,化树们是谁呢,是像王阳一样被卖掉的女儿,是像她一样被强迫生子的女人,是像她一样死在产房里的女人。
严殊逢拆开了稻草小人。
稻草慢慢散开了,像是春阳下一点一点坍塌的雪人,伴随着被大雪覆盖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就那样,没有重量地消失了。
被烧成风一吹就捉不住的灰,再也呼吸不到的温度。
晚安,我亲爱的。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