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之骨灰”。如果殷无邪是“蛮”,那这撮骨灰就是殷无邪的骨灰。但殷无邪昨晚还站在路灯下,给了他第二枚铜钱,说“你不记得我了”。死人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站在路灯下等人。所以要么殷无邪不是“蛮”,要么这撮骨灰不是殷无邪的,要么殷无邪死了但没死透——在志怪故事里,这种事并不罕见。鬼魂、僵尸、借尸还魂、元神出窍……他有几十种方式可以解释“一个人同时存在于骨灰坛和路灯下”这件事。
但沈渡不是一个喜欢用“鬼魂”来解释一切的人。他见过太多装神弄鬼的事,最后发现背后都是人在搞鬼。真正的妖异反而很少主动现身,它们更喜欢躲在暗处,像蜘蛛一样,等你自己撞进网里。
殷无邪是主动现身的。站在路灯下,转过身来,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说“你不记得我了”。然后消失了,像一滴水融进了空气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残留。这不是妖异的作风——妖异现身,要么是为了害人,要么是为了求人,总有一个目的。殷无邪的目的是什么?给他一枚铜钱?刻着“殷”字的铜钱?这算什么目的?
沈渡想不通。
他沿着朱雀大街往北走,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布包里的东西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坠着他的肩膀,不是重量上的沉,是心理上的。顾长明的信、殷无邪的纸条、那撮骨灰——这些东西像三块拼图,但他不知道它们拼出来的是什么图案,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知道。
走到太常寺后街的巷口,他又停了。
路灯还在,昨天那个人站过的位置空了,只有路灯的光孤零零地照着地面,在地上画出一个昏黄的圆。沈渡在圆的边缘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确认那个人不会再来。
然后他看见地上有一个东西。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是一张折成方块的纸,叠得整整齐齐,像被人用心折过的。纸的质地很好,是上等的宣纸,摸上去光滑细腻,不是普通人用得起的。沈渡展开那张纸,借着路灯的光看。
纸上只有一句话,笔迹跟昨晚那个人留下的“槐树下那行字是假的”一模一样,清瘦有力,像竹子被风吹弯又弹直的弧线:
“明天黄昏,洛水渡头。来,你就知道一切。不来,你就永远不会知道。”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没有印章。但沈渡知道是谁写的。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布包里,跟其他东西放在一起。然后他走进巷子,推开院门,进了屋。钟馗没有像往常一样蹲在门口等他,灶房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猫在翻他藏起来的鱼干。沈渡没有去管,把布包放在桌上,坐下来,看着桌上的油灯发呆。
洛水渡头。那是洛阳城南洛水边的一个小渡口,平时没什么人去,只有一些打鱼的渔夫在那里停船。为什么要约在那里?因为偏僻,不会被人看见。还是因为那里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他想起顾长明信里的一句话:“兄若归来,可往太常寺库房取之。”顾长明把什么东西存在了太常寺的库房里,等着殷无邪来取。那卷古谱?还是别的什么?沈渡在太常寺的库房里翻了好几天,除了那支尺八,没有发现任何跟顾长明或殷无邪有关的东西。也许东西还在,只是他没有找到。
明天黄昏。洛水渡头。
去,还是不去?
沈渡把手伸进衣领,摸到了那两枚铜钱。一枚刻着“渡”,一枚刻着“殷”。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感受着它们被体温捂热的温度。
去。当然去。
不是因为“知道一切”,而是因为他受够了“什么都不知道”的感觉。他想知道顾长明到底做了什么,殷无邪到底是谁,那撮骨灰到底是谁的,古谱到底在呼唤什么,还有——那个人说的“你不记得我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记得很多事情。他记得母亲的手,记得陈半仙的每一句话,记得太常寺每一卷乐谱的音符,记得钟馗喜欢吃哪种鱼干。但他不记得自己见过一个穿白衣裳的、长着琥珀色眼睛的人。如果他见过,他不会忘记。那种眼睛,那种说话的语气,那种站在路灯下像一棵白色植物的、不合时宜的存在感——任何人见过都不会忘记。
除非……那不是“见过”就能记住的事情。
除非那是比“见过”更深的东西,深到记忆装不下,只能装进身体里,装进骨头里,装进血液里。就像你不会“记得”自己三岁时吃过的第一口饭,但你的身体知道,你的胃知道,你活着的每一天,都是那口饭在支撑。
沈渡吹了灯,躺到床上。
钟馗从灶房跑回来,跳上床,在他胸口盘成一团。猫的体温比人高,暖烘烘的,像一个会呼吸的暖炉。沈渡摸着猫的背,一下一下地顺着毛,听见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觉得这个声音比世界上所有的旋律都好听。
黑暗中,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不是旋律,不是呼唤,不是梦中的呓语,而是一个人的笑声——很轻,很温柔,像是知道他要去一样。
沈渡闭上眼睛,把手放在胸口,隔着衣料摸着那两枚铜钱。
明天黄昏,洛水渡头。
他会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