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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期（第1页）

周道衍把沈渡叫到正堂的时候，沈渡就知道没好事。

正堂里坐着三个人。周道衍坐在主位上，脸色不太好，像吃了半只虫子——不是吃了一只，是吃了半只，另外半只在嘴里还在动的那种不好。他左边坐着一个穿绯色官袍的中年人，面白无须，嘴角下垂，一副看谁都欠他钱的表情。右边坐着一个穿青色道袍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眉眼弯弯的，笑嘻嘻的，跟这屋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沈渡认出了绯色官袍那人——中书省的崔主事，专管太常寺上头的那些文书往来，平时不露面，露面就没好事。至于那个笑嘻嘻的年轻人，他不认识。

“沈协律，”周道衍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像是在压着什么，“崔主事是来传话的。上面的意思，古谱的事不能再拖了。”

沈渡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我没拖。”

崔主事哼了一声，端起茶碗，用碗盖撇了撇浮沫，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才说：“沈协律，古谱的事，从发生到现在，已经过了大半个月了。太常寺查来查去，查出了什么？”

沈渡想了想，说：“查出了古谱不是普通的乐谱。”

“然后呢？”

“然后它还在改写。”

崔主事放下茶碗，看了周道衍一眼。周道衍低下头，像是没看见那个眼神。崔主事又把目光转到沈渡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像是在看一件不太合心意的东西。

“上面给了期限，”崔主事说，“十天之内，要么把古谱复原，要么把它销毁。两样都做不到，太常寺从上到下，都要给个交代。”

“从上到下”四个字咬得很重。周道衍的脸色又白了一层。沈渡看了一眼崔主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笑嘻嘻的年轻人——那人正用一种看戏的表情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像是在等什么好玩的事发生。

“十天不够。”沈渡说。

“不是让你来讨价还价的。”崔主事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十天。从今天算起。十天后，我来取结果。”

他走了出去。那个笑嘻嘻的年轻人也跟着站起来，经过沈渡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沈协律，别来无恙啊。”

声音不大，但沈渡听得清清楚楚。他猛地转过头，那人已经走了出去，青色的道袍在门口一闪，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沈渡站在原地，觉得那个声音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周道衍叹了口气，把沈渡叫到跟前。“沈协律，不是我要逼你。上面催得紧，我顶不住了。”

“我知道。”沈渡说。

“那古谱的事，你到底有几成把握？”

沈渡沉默了片刻。“三成。”

周道衍的脸抽了一下。“三成？”

“之前是半成。现在有三成了。”

周道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挥了挥手，说了句“去吧”，就不再说话了。沈渡走出正堂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像一个人把最后一口气吐了出来，不知道还吸不吸得回去。

沈渡没有回值房，直接出了太常寺。他走得不快，但脚步比平时沉，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十天。崔主事说十天，但他知道实际上可能连十天都没有——上面那些人说十天，意思是“越快越好”，你要是真等到第十天，他们就会说“我说十天你就真的用十天？”

他穿过朱雀大街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跟踪的那种，大大方方的，不急不慢。沈渡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声跟了他两条街，在第三个路口的时候，忽然消失了。

沈渡停下来，转过身。

身后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落叶在地上打转。

他站了几息，然后继续往长夏门走。

老刘头的馄饨摊今天人不多。沈渡走过去，在老刘头对面坐下，要了一碗馄饨。老刘头一边捞馄饨一边问他：“你那个朋友呢？今天没来？”

“他不来。”

“那你给他带一碗？”

沈渡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用。他不吃。”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不太确定殷无邪到底吃不吃，但殷无邪每次给他带馄饨，自己从来没吃过。沈渡觉得他不是不饿，是不需要。

老刘头把馄饨端上来，沈渡低头吃了两个。今天的馄饨不咸不淡，姜末放得刚好，但他吃不出什么味道。脑子里全是崔主事那张脸和那个笑嘻嘻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