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是睡着了还是醒着?”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
沈渡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准备回去。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凉亭。凉亭还是那个破凉亭,青石凳,歪柱子,塌了一半的顶。但石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不是白梅,是一个油纸包。
他走过去,打开油纸包。
六个馄饨。皮薄馅大,还热着,汤已经漏出来了,把油纸浸得半透明。馄饨旁边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笔迹清瘦有力,跟之前那张“槐树下那行字是假的”一模一样:
“先吃,吃完再想。”
沈渡站在凉亭里,捧着那碗馄饨,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感动——好吧,可能有一点感动。但更多的是委屈。他想说: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你倒是告诉我啊。你不告诉我,让我一个人在这儿想破脑袋,算怎么回事?
但他没有说。因为殷无邪不在。
他把馄饨吃了。六个,连汤都喝了。热乎乎的馄饨下肚,胃里暖融融的,像有人在他的五脏六腑里点了一盏小灯。他把油纸折好,塞进布包里,拿起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先吃,吃完再想。”
吃完再想。吃完确实不想了——不是因为想通了,是因为吃饱了之后脑子就不转了,只想找个地方躺一会儿。
沈渡走出凉亭,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柳树林子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踩在落叶上。他停下来,脚步声也停了。他继续走,脚步声又跟了上来。他没有回头,只是把手伸进布包里,摸到了旧伞的伞柄。
走了十几步,脚步声越来越近。沈渡忽然停住,猛地转身,伞已经从布包里抽了出来,横在身前。
身后什么也没有。
柳树林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穿过枝条的声音和几片落叶在地上打转。沈渡站在原地,保持戒备姿势等了片刻,没有任何动静。他慢慢放下伞,正要转身的时候,余光瞥见一样东西——旁边一棵柳树的树干上,离地一人高的位置,刻着一个字。
他走过去,凑近了看。
树干上刻着一个“渡”字。笔画很深,但已经被树干的生长撑得变形了,边角有些模糊,像是刻了很久了。沈渡伸手摸了摸那个字,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指腹,刻痕的边缘已经被新生的树皮包裹住了一部分,说明这个字至少刻了好几年,甚至更久。
一棵柳树上,刻着他的名字。谁刻的?什么时候刻的?为什么刻在这里?
沈渡站在柳树前,盯着那个“渡”字看了很久。秋风穿过林子,把柳条吹得晃来晃去,那个字在枝条的间隙里忽隐忽现,像一个在躲藏的人。
他没有试图把字挖下来,也没有试图破坏它。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刻在一棵陌生的树上,觉得这个世界比他想的大得多,也奇怪得多。
回到太常寺后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沈渡推开院门,钟馗正蹲在灶房的窗台上,尾巴慢悠悠地甩着,看见他回来,跳下来,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脚踝。沈渡弯腰把猫捞起来,抱在怀里,走进屋。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古谱、笔记、尺八、白梅花瓣、红绳、小布包、馄饨的油纸、刻着“渡”和“殷”的两枚铜钱。这些东西摊在桌上,占了大半个桌面,像一个小型的、乱七八糟的展览。
沈渡坐在桌前,看着这些东西,忽然觉得它们不只是线索。它们是某种证据——证明他不是一个人。证明有人在暗处、在远处、在过去,一直在等他。
他拿起尺八,又吹了一声。
这一次,他听见的不是呼吸声,是一个人的心跳。很慢,很轻,一盏茶才跳一下。那个心跳声不在他的脑子里,不在他的耳朵里,而是在他的胸口——在他的心跳下面,在更深的地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跟他共振,像是两根琴弦被调到了同一个音高,一根振动的时候,另一根也会跟着动。
沈渡放下尺八,把两枚铜钱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着,但意识慢慢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不急不慢,一圈一圈地往下坠。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包裹住,温暖而安静,像一个很久没有回过的家。
在黑暗的最深处,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古谱里的呼唤,不是尺八里的呼吸,是一个人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吓到谁的语气:
“渡。”
就一个字。
沈渡猛地睁开眼,心跳快得像擂鼓。屋子里一片漆黑,钟馗在他膝盖上打着呼噜,桌上的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
有人在叫他。
不是古谱,是那个人。是那个穿白衣裳的、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的人。
叫的是他的名。不是“沈协律”,不是“沈渡”,是“渡”。
沈渡把手放在胸口,隔着衣料摸着那两枚铜钱。他的心跳很快,但在心跳的间隙里,在那些最安静、最黑暗的缝隙里,他听见了另一个心跳。很慢,很轻,一盏茶才跳一下,像一个人沉睡了很久很久,在梦中无意识地回应着什么。
“你在的。”沈渡对着黑暗说了一句。
心跳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但沈渡觉得,它近了一点点。
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无声地、慢慢地,朝他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