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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梅（第3页）

“你怎么穿成这样？”沈渡问。

那个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渡。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沈渡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花枝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因为你喜欢白色，”他说，声音跟平时一样轻，一样淡，“平时穿给你看。”

“那今天呢？”

“今天是在你的梦里。”他的目光从沈渡脸上移开，落在白梅上，停了一瞬。“你不用看。只要知道就行。”

沈渡张了张嘴，想问“知道什么”，但他还没问出口，梦就醒了。

钟馗睡在他胸口，打着呼噜。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沈渡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还留着那个梦的最后几帧——黑红交加的衣服，琥珀色的眼睛，和那句“因为你喜欢白色。平时穿给你看。”

他把手放在胸口，摸着那三样冰凉的小东西。铜钱、铜钱、钥匙。三样东西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像三颗还在跳动的小心脏。

“平时穿给我看。”沈渡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钟馗被他吵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沈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是那股淡淡的霉味，但他今天觉得这股霉味有点碍事了——他不想闻霉味，他想闻白梅的味道。可是他家里没有白梅，他连梅花树都没见过。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殷无邪每天在渡头插一枝新鲜的白梅。这个季节梅花还没开，白梅是从哪来的？

沈渡坐起来，把钟馗从胸口搬到床上。猫被弄醒了，瞪了他一眼，跳到床尾，把自己盘成一个圈，继续睡。沈渡穿上衣服，系好荷包，把铜钱和钥匙挂在脖子上，走出屋子。

天刚亮，巷子里还没有人。赵屠户今天没磨刀，王婆也没吵架，整个巷子安静得像一座坟。沈渡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阴天，云层很低，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盖在洛阳城上空。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打开了听觉。

不是那种“听声音”的听觉，是那种“找东西”的听觉。他把注意力从所有声音上收回来，只留下一个目标——白梅。不是白梅的气味，不是白梅的颜色，是白梅存在的那个“声音”。每一朵花都有声音，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像呼吸一样的声音。梅花的声音跟别的花不一样，它更慢、更冷、更安静，像一个不爱说话的人，在角落里默默地呼吸。

沈渡找了好一会儿，才在听觉的最深处、最远的地方，捕捉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声音。

不是一朵，是一片。很多白梅，同时开放的声音，像无数个小小的、轻轻的叹息，叠在一起，织成一张薄薄的、透明的网。那个方向在南边，在长夏门的方向，在洛水渡头的方向。

但不在渡头。在更远的地方，在洛水的对岸，在一片他从未去过的地方。

沈渡睁开眼睛，把手放下来。他知道殷无邪的白梅是从哪来的了。不是买的，不是别人送的，是自己种的。在洛水对岸的某个地方，种着一片白梅树，现在不是开花的季节，但殷无邪让它们开了。用他的力量，让白梅在深秋开放，就为了每天折一枝，插在渡头的码头上，插在一个粗陶瓶里。

沈渡站在院子里，看着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想哭，是那种“你明明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但有人记得，有人替你做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温热压下去，转身走进灶房，热了昨晚剩下的半碗红豆汤，自己和猫分着喝了。钟馗今天没有嫌弃，因为红豆汤是甜的，猫也喜欢甜的。

出门的时候，沈渡又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把旧伞。伞靠在墙角，伞面上落了一层薄灰。他伸手摸了摸伞柄，冰凉的，光滑的。然后他把手缩回来，没有拿伞。

转身，关门，走了。

今天不带伞。

因为他要去的地方，不需要伞。

那里只有白梅，和种白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