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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八(第2页)

沈渡没有去周道衍那里。他出了太常寺的大门,往南走了两条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找了一面背阴的墙,靠着墙根蹲了下来。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生理反应。他深呼吸了几次,把布包打开,取出那卷古谱,摊在膝盖上。

古谱上的音符还在动。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蠕动,而是快速的、激烈的扭动,像是在回应什么。沈渡盯着那些音符看了几息,忽然明白了——它们在回应他。他靠近的时候,它们动得更快;他离远的时候,它们慢下来。这卷古谱认得他,或者说,认得他身上的什么东西。

他又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听见了更多的字。不是连续的句子,是断断续续的词,像一张被撕碎的信,碎片散落一地,他只能捡起其中几片:

“……归来……契……血……八十……渡……渡……”

归来。契约。血。八十。渡。

沈渡把这五个词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试图找出它们之间的联系。契约他知道——顾长明与殷无邪的契约,或者殷无邪与“那人”的契约。血是什么意思?血的契约?八十是什么?八十天?八十个人?八十岁?

他想不出。但他记住了一个数字——八十。

把古谱重新卷好,塞进布包里,沈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发现自己蹲在一户人家的后门口,门缝里透出一股炖肉的香味,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摸了摸荷包,十三文钱,买一碗馄饨就只剩三文,三文钱什么都干不了。他咽了咽口水,决定忍一忍,等晚上回去热剩饭。

回到太常寺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沈渡在值房里坐了一会儿,把顾长明的笔记从布包里取出来,翻到那页写满“殷无邪”的纸,又看了一遍。那些密密麻麻的、大小不一的字迹,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更加疯狂,像一个人在极度痛苦的状态下写出来的。沈渡的指尖从那些字迹上划过,感受着纸张被笔尖压出的凹痕,凹痕很深,有些地方甚至戳穿了纸面。

顾长明写这些字的时候,用了多大的力气?

他把笔记翻到后面,找到那段完整的文字,又读了一遍:“余与蛮定契,以命易一诺。然余悔之,悔之,悔之。”

以命易一诺。顾长明用自己的命,换了殷无邪的一个承诺。什么承诺?笔记里没写,但沈渡有了一个猜测——会不会跟古谱有关?顾长明用命换了殷无邪的某个承诺,而古谱是契约的载体,所以古谱才会在顾长明死后继续“生长”,因为契约还没有完成。

那殷无邪的承诺是什么?

沈渡想不出来。他把笔记收好,拿出那支尺八——不是旧档库房里找到的那支旧的,是殷无邪昨晚给他的那支新的。竹管乌黑发亮,五孔排列整齐,吹口处打磨得光滑圆润,一看就是用心制作的。他把它凑到唇边,犹豫了一下。

殷无邪说“每天吹一刻钟”。没说从什么时候开始,也没说吹了会怎样。沈渡深吸一口气,含住吹口,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没有声音。

他又吹了一口气,还是没有声音。他调整了一下嘴唇的位置和气息的力度,第三次吹——一声低沉而悠长的音从尺八里流出来,像一个人在叹息,又像风穿过空荡荡的殿堂。那个音在值房里回荡着,撞上墙壁,弹回来,又撞上屋顶,再弹回来,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鸟。

沈渡吹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吹得很慢,一个音一个音地吹,没有旋律,只是简单的长音。吹到第五个音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震动——不是从尺八传来的,是从他的胸腔里传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内部共振,慢慢地、轻轻地,像一只手在拨动他体内一根沉睡的弦。

他放下尺八,喘了口气,发现自己的太阳穴在跳,耳朵里有轻微的嗡鸣声。不是难受,是一种陌生的、从未有过的感觉,像一个新的器官被激活了,正在试着工作。

他又吹了一刻钟。

这一次,他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那种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声音——不是旋律,不是字句,而是一个人的呼吸声。很轻,很慢,一呼一吸之间隔了很久,像一个人在深水中缓慢地浮沉。沈渡认出了这个呼吸声,他昨晚在梦里听过,在洛水渡头的凉亭里听过。

殷无邪。

沈渡放下尺八,呼吸声消失了。他再吹,呼吸声又回来了,不近不远,就在他能听见的最远处,像一个安静的影子,跟在他身后,不打扰,不离开。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个梦。黑河,浮灯,河对岸的人。那个人很高,举着一盏灯,灯比他高出一截。两盏灯的光在黑暗的河面上相遇,一高一低,像两颗星星在夜空中靠近。

“殷无邪。”沈渡轻轻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没有人回答。但呼吸声停了一瞬,然后恢复了,还是一样轻,一样慢,但似乎——近了一点点。

下午,沈渡去了洛水渡头。

不是殷无邪叫他去的,是他自己想去的。他想看看那个地方白天长什么样,想确认昨晚的一切不是他喝了假酒之后产生的幻觉。长夏门外,柳树林子,青石码头,破凉亭——一切都跟昨晚一样,只是光线不同。阴天的洛水渡头比黄昏时更荒凉,铅灰色的河水一波一波地推着岸边,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个人在打哈欠。

凉亭里没有人。

沈渡走进去,在昨晚坐过的石凳上坐下。石凳冰凉,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他把布包放在脚边,看着对面的石凳——昨晚殷无邪就坐在那里,白衣裳,长发未束,比他高出许多,即便是坐着也比他有存在感。沈渡伸手摸了摸对面的石凳,冰凉的,没有余温,像一个从未有人坐过的空位。

他坐了一会儿,发现石凳下面的阴影里藏着什么东西。

蹲下来,伸手去够,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拽出来一看,是一个小布包,粗麻布缝的,拳头大小,封口用麻绳扎着。沈渡拆开麻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是一小把白梅花瓣,干的,已经失去了水分,薄得像纸,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浅褐色,但形状还完整。

他数了数,十一瓣。

十一瓣干枯的白梅花,被藏在凉亭的石凳下面,藏得很隐蔽,如果不是坐下来从特定的角度去看,根本发现不了。沈渡把花瓣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没有气味。他又看了看布包的布料,粗麻,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没有任何标记。

是谁藏的?藏了多久?为什么要藏?

他想不出答案,但直觉告诉他,这些东西跟殷无邪有关。他把花瓣装回布包里,扎好口子,塞进了自己的布包。

又在凉亭里坐了一会儿。洛水的声音单调而沉闷,一波一波的,像一个人的心跳,慢得不像话。沈渡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个节奏很熟悉——跟殷无邪的心跳节奏一样。一盏茶跳一下,慢得像冬眠的龟。

他把手放在胸口,感受自己的心跳。快得多,有力得多,像一个活人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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