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门外那个馄饨摊,”殷无邪说,“老刘头的。你以前最爱吃他家的。你说他家的馄饨馅里放了姜末,去腥,吃起来不腻。”
沈渡看着那六个被油纸泡得有点软了的馄饨,喉咙忽然哽了一下。他想起今天早上在馄饨摊前站了站,摸了摸荷包,没有买。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但殷无邪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沈渡问,声音有些哑。
殷无邪歪了歪头。这个动作在他做来有一种说不出的、介于天真与妖异之间的味道。“因为你每次都来,”他说,“前世,今生,每次我叫你,你都来。”
沈渡低下头,拿起一个馄饨,塞进嘴里。馄饨已经不太热了,皮有点坨,但馅还是香的,姜末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暖暖的。他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吃了四个的时候,发现殷无邪一直在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像在确认他吃得香不香。
“你看什么?”沈渡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看你吃。”殷无邪说,语气理所当然。
沈渡把第五个馄饨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你不吃?”
“我不吃。”
沈渡没有问为什么。他大概能猜到——不是人,不用吃东西。他把六个馄饨全吃完了,连汤都喝了,然后把油纸折好,塞进布包里,擦了擦嘴,深吸一口气。
“我想拿回我的记忆。”沈渡说。
殷无邪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渡注意到他的手微微蜷了一下,像被人攥住了指尖。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跟他颀长的身材很相称。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殷无邪说,“你的记忆被封了,如果强行解开——”
“我知道。”沈渡打断了他,“但我不能一辈子当个被人保护的人。你替我做了决定,封了我的记忆,让我忘了那些事。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不想忘?那些记忆是我的,不是你替我做主的东西。”
殷无邪沉默了很久。沈渡没有催他,就这么坐在凉亭里,听着河水和风声,等着他回答。
“好。”殷无邪说。
沈渡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殷无邪答应得这么干脆。
“但有一个条件,”殷无邪说,“你现在还不能拿回来。你的魂魄还不够强,承受不了那些记忆。你需要先恢复前世的修为——不需要全部,但至少要有三成。否则记忆回灌的瞬间,你的魂魄会像一张被水泡烂的纸,一碰就碎。”
“怎么恢复?”
殷无邪从袖中取出一支笛子。不,不是笛子,是尺八——跟沈渡在旧档库房里找到的那支一模一样,通体乌黑,五孔,竹管上刻着“顾怀瑾制”四个字。但这一支更新一些,竹色还亮,没有那□□么旧。他把尺八递过来,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尖微微泛着粉色。接过去的时候,沈渡注意到他的手比自己的大了整整一圈。
“吹它,”殷无邪说,“每天吹一刻钟。它会慢慢帮你找回前世的音律修为。等你觉得自己的魂魄足够强了,来找我,我帮你解开封印。”
沈渡接过尺八,竹管冰凉,但握在手心里很快就暖了。他把尺八凑到唇边,犹豫了一下,没有吹,又放下了。
“你今天叫我来,”沈渡说,“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殷无邪摇了摇头。“我叫你来,是想看看你。”
“看看我?”
“嗯。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看看你有没有瘦。”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语气也平平淡淡的,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沈渡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那一点红在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上,像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醒目得不能再醒目。
“我过得挺好的,”沈渡说,“就是穷了点。猫比我先吃,棉袄破了舍不得补,酒只能喝最便宜的那种。但总的来说,还行。”
殷无邪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比刚才幅度大了一些,像是在忍笑,又像是没忍住。
“我要回去了。”沈渡站起来,把尺八收进布包里。
殷无邪也站了起来。他站起来之后,沈渡才真正意识到这个人有多高——自己只到他下巴的位置,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见他的脸。那人站在凉亭的阴影里,身量颀长,像一堵薄薄的、会呼吸的墙,把从河面吹来的风都挡住了。沈渡无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不习惯——他不习惯仰头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