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兄。殷。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往下看。信是用文言写的,但不算太文绉绉,大概是因为写信的人本身也不是什么文豪。沈渡一字一句地读,有些字被虫蛀了,需要根据上下文猜测,但整体上能看懂。
“殷兄台鉴:
自兄去后,弟每夜不能寐。兄之所托,弟已尽力,然力有不逮,恐负兄望。乐谱之事,弟已托付可靠之人保管,兄若归来,可往太常寺库房取之。
弟有一事不明,憋在心中已久,今日不吐不快。兄与那人之契,究竟为何?兄为何甘愿以命相搏?弟知兄不喜人问,但弟实在想不通。那人究竟有何过人之处,值得兄如此?
兄常言‘此乃宿债,不得不还’。弟不懂何为宿债,只知兄之性命只有一条,还了便没了。兄走后,弟日日后悔,当初不该助兄成此事。若弟当初拦下兄,兄此刻是否还在?
然弟亦知,兄之脾性,九头牛拉不回。兄既已决意,弟再多言亦是徒劳。
惟愿兄在彼处安好。
弟顾怀瑾顿首”
沈渡把信读了三遍。
第一遍是为了看清每一个字。第二遍是为了理解每一句话的意思。第三遍是为了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这封信的落款是顾怀瑾,也就是顾长明。收信人是“殷兄”,大概率是殷无邪。
也就是说,顾长明和殷无邪之间,不是简单的“人与蛮”的交易关系。他们是认识的,而且交情不浅——顾长明称殷无邪为“兄”,语气里有敬重,有担忧,有不舍,甚至有一点点撒娇式的埋怨。这不是对待一个“交易对象”的态度,这是对待一个朋友、一个兄长、一个在意的人的态度。
沈渡靠在架子上,把那封信摊在膝盖上,盯着“殷兄”两个字发呆。
他之前的所有推测都被这封信推翻了。他以为顾长明是被动地与殷无邪定契,以命换诺,走投无路。但这封信里的顾长明,分明是主动的、自愿的、甚至可以说是固执的。殷无邪“去”了,顾长明“夜不能寐”,日日后悔,后悔的不是“不该与殷无邪定契”,而是“不该助殷无邪成此事”——也就是说,顾长明不仅参与了这件事,而且可能是促成这件事的关键人物。
“那人”是谁?信里说“兄与那人之契”,殷无邪与“那人”定契,顾长明是见证者或协助者。顾长明问“那人究竟有何过人之处,值得兄如此”,说明殷无邪定契的对象不是顾长明,而是另一个人。顾长明不理解殷无邪为什么要为了那个人“以命相搏”,但他还是帮了,因为殷无邪说这是“宿债”。
宿债。这两个字让沈渡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欠债还债,天经地义。但谁欠谁的?顾长明在槐树上刻“顾怀瑾欠殷无邪一条命”,信里又说殷无邪为了“那人”以命相搏。这三者之间的债务关系,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网,线头到处都是,却找不到起点。
沈渡把信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布包里。这是重要物证,虽然只是一份抄本,但上面的信息量比太常寺所有档案加起来都大。
他继续翻永安十一年的档案,希望能找到更多的信件或相关记录,但翻完一整摞,再也没有出现殷无邪或顾长明的名字。他把那摞档案放回架子上,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发现自己已经在库房里待了将近三个时辰。
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一声。他想起自己今天只吃了一个包子,午饭没吃,现在已经是下午了。但他不想出去,因为他有一种预感——再翻一会儿,可能还会有新的发现。
他拿起永安十二年的档案,继续翻。
翻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碰到了一个小纸包。
纸包用黄纸裹着,外面系了一根红绳,打了一个死结。沈渡拆了半天才拆开,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灰烬,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腥味,像烧焦了的鱼骨头。粉末旁边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跟那封信上的完全不同,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不怎么写字的人努力写出来的:
“此乃蛮之骨灰。兄若见此条,速离。勿寻。”
沈渡拿着那张纸条,手不抖了,心跳也不快了,整个人反而异常的平静。这种平静他熟悉——是那种“事情大到了某个程度,反而觉得无所谓了”的平静。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放弃了挣扎,身体反而浮上来了。
蛮之骨灰。殷无邪的骨灰?
不对。纸条上写的是“蛮之骨灰”,没有写“殷无邪”。但这张纸条夹在顾长明的信旁边,用同样的黄纸包裹,系着红绳——这是一种常见的封存方式,用于保存需要特别小心对待的东西。顾长明把这撮骨灰和这封信放在一起,说明它们之间有联系。也许这撮骨灰就是殷无邪的?但殷无邪如果已经死了,那沈渡昨晚在巷口见到的又是谁?
除非……那不是人。
沈渡深吸一口气,把纸条和纸包重新包好,系上红绳,放进布包里。今天收获的东西太多了——顾长明的信、殷无邪的纸条、一撮可能是“蛮”的骨灰。他的布包鼓鼓囊囊的,像一个小型的移动档案馆。
锁上库房的门,把钥匙还给门房的老吏,沈渡走出洛阳府衙的大门。天色已经暗了,门前的石狮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暮色,看上去像两尊镀了金的雕像,沉默而庄严。
他站在石狮子中间,把旧伞撑开——不是下雨了,是因为他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往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骨头缝里结了一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