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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客（第1页）

沈渡手腕上多了一根红绳。

这件事本身不大，一根绳子而已，三文钱一尺，他买了三尺，绕了三圈，打了个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结。但太常寺的同僚们显然不这么看。赵四第一个发现的，值房里校谱的时候，赵四凑过来倒水，一眼就看见了，眼睛瞪得像铜铃：“沈协律，你手上戴的什么？”

“绳子。”沈渡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我看见了，绳子。你一个大男人戴绳子干什么？”

沈渡想了想，说：“辟邪。”

赵四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了然，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在太常寺这种地方，“辟邪”两个字比什么解释都好使。乐工们本来就迷信，谁腰上挂个桃木牌、谁袖子里塞道符，都是常事。戴根红绳算什么，隔壁鼓吹署的刘长卿还在脖子上挂了一串大蒜呢。

但赵四走之前又多看了一眼那根红绳，嘟囔了一句：“这结打得可真丑。”

沈渡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结。确实有那么一点…丑。歪歪扭扭的，像一只被踩扁的蜘蛛。但他不打算重打，就这样吧，丑就丑，反正也不是给别人看的。

校完乐谱，沈渡去了趟洛阳府衙。不是去查旧档，是去找那个老吏——上次带他去库房的那个。他有话要问。

老吏今天没打瞌睡，正坐在门房里啃烧饼，啃得满嘴芝麻。看见沈渡进来，他擦了擦嘴，眯着眼打量了一番：“太常寺的？又来查档？”

“不是查档。”沈渡从袖中取出那枚没有刻字的铜钱——在柳树底下捡到的那枚，普通的那种，正面“崇宁通宝”，背面什么都没有。“想请教一下，这枚铜钱，您见过吗？”

老吏接过铜钱，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凑到眼前眯着眼瞧了瞧，然后还给了沈渡。“没见过。普通的铜钱，满大街都是。”

“您再仔细看看。”

老吏又看了一眼，摇了摇头。“真没见过。你要是想问前朝的事，我倒是可以帮你翻翻档，铜钱就算了，我眼神不好，认不出花来。”

沈渡把铜钱收好，道了谢，转身要走。老吏在身后喊了一句：“对了，上次你查的那个顾长明，后来又有一个人来查过。”

沈渡脚步一顿，转过身。“谁？”

“不认识。一个年轻后生，穿青袍，笑嘻嘻的，说话没个正形。”老吏想了想，“他说他是你朋友。”

沈渡脑子里立刻冒出一张脸——崔主事带来的那个年轻人，坐在正堂里笑嘻嘻的，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别来无恙啊”。陈半闲。他当时没想起来在哪听过那个声音，现在想起来了。不是最近听过，是很久以前，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有一个人来过他家，跟母亲说了几句话，走的时候摸了摸他的头，说“这孩子以后不得了”。那个人穿的是青袍，嬉皮笑脸的，母亲叫他“陈半闲”。

陈半仙的弟弟。他来查顾长明，为什么？

沈渡走出府衙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站在石狮子中间，把手伸进荷包，摸到了那枚普通铜钱。老吏说没见过，但沈渡觉得他在说谎。不是那种恶意的说谎，是那种“有人让我不要说”的说谎。老吏的眼神在接过铜钱的时候闪了一下，虽然很快，但沈渡看见了。

有人比他先来过。那个人给老吏看了什么东西，或者说了什么话，让老吏改了口。

沈渡站在暮色里，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不是殷无邪的那种“看”——殷无邪的“看”是安静的、不打扰的、像月光一样洒下来。这双眼睛不一样，它带着一种打量的、评估的意味。

沈渡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走进人群里，在人群中拐了几个弯，然后闪进一条窄巷子，靠着墙根站定，屏住呼吸，打开了听觉。

脚步声。一个人的。从府衙方向跟过来，不紧不慢，保持着二十步左右的距离。脚步声很轻，但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跟普通人不一样——普通人走路是全脚掌着地，声音是闷的；这个人是前脚掌先着地，声音是脆的，像猫踩在瓦片上。

练家子。

沈渡把手伸进布包里，摸到了旧伞的伞柄。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里走。沈渡握紧伞柄，在脚步声走到他藏身的墙根旁边时，猛地闪身出来，伞尖直指来人的咽喉。

来人站住了。

青袍，笑嘻嘻的，双手举过头顶，做出一副投降的样子。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害怕，反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于胸的笑意。

“沈协律，别来无恙啊。”陈半闲说。

沈渡的伞尖抵在他喉咙前半寸，没有收，也没有往前送。“你跟着我干什么？”

“想跟你聊聊。”陈半闲低头看了一眼抵在喉咙前的伞尖，伸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拨开，“这玩意儿怪凉的。咱们能不能换个说话方式？”

沈渡收了伞，但没有放回布包里，而是横在身前。“聊什么？”

“聊聊顾长明，聊聊古谱，聊聊你手上那根红绳。”陈半闲的目光落在沈渡的手腕上，停了一瞬，“哟，打上了？挺丑的。”

沈渡把袖子往下拽了拽。“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我就是好奇。”陈半闲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递给沈渡。“你看看这个。”

沈渡接过来，低头一看。是一张地图。画得很潦草，但能看出是洛阳城的轮廓，标注了太常寺、洛阳府衙、崇仁坊、长夏门、洛水渡头的位置。在洛水渡头的位置上，画了一个红圈，旁边写着两个字——“阵眼”。

“这是什么？”沈渡问。

“古谱的阵眼。”陈半闲说，语气忽然正经了起来，脸上的笑容也收了几分，“你以为古谱只是一卷会自己写字的乐谱？不是。它是一个阵法。八十天之后，阵法会启动，到时候整个洛阳城都会被笼罩在里面。至于会发生什么——”他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