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介绍牌孤零零地立在最中间,顶楼空荡荡的,像座空旷的坟墓,这是设计师为了这个巨型标本特意准备的独层。
楚生把头仰到一个接近极限的角度,那样庞大粗壮的骨架残骸让他短暂地失去了语言表达的能力。
那一瞬间,他明白了蚂蚁看到人类时的感受。哪怕那只是一个人类的幼崽,还不会说话,连走路都会摔倒,却足够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最原始的恐惧在单薄的身体里一路狂奔,疯狂踩踏,巨大的精神压迫几乎要活活地将他的血肉之躯碾平。
他的潜意识让他想要后退几步,但四肢早就不听使唤,被空气钉死在原地,两只眼睛被那发黄陈旧的远古回忆狠狠揪扯住,根本动弹不得。
莫尔斯基轻轻靠过来,一只手沉稳地搭在他僵硬的肩膀上。
“别担心,它已经死了。”
莫尔斯基的声音从很远很远,远到楚生无法想象的地方飘来,伴随着海鸣山哮的冲击,沸腾的血液冲破脉搏,狠狠地,一下一下地,撞击在他浅薄的灵魂上。
那只手用力捏了捏楚生的肩头,把他的意识从黑洞洞的过往中拉扯回来,莫尔斯基不允许楚生就这样陷在那已经变为过往烟云的旧日回忆里。
“福格……它,它……”
莫尔斯基摇摇头:“它并不算伟大,那个时代里像它这样的造物不尽其数。在旧日主宰下,海洋和陆地的分界还没有那么清晰,我们的星球还在悉心抚养它孕育的文明,直到一次行星的撞击几乎摧毁了一切,甚至包括孕育的耐心。你看到的它最伟大的地方,在于过去这么多年还能被发现,它死了,但留了下来,总有人会好奇过去究竟发生过什么。”
莫尔斯基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人太奇妙了,你们会一边毫不犹豫地向前寻找星辰大海,也会一边毅然决然地追溯亿万年前失落的旧日文明。这就是你的,你们这些人的可爱之处。”
“行星撞击……居然是真的?我以为那不过是科学家们纸上谈兵的推测。”
得到亲历者确认的楚生还是无法立马接受这个事实。
“我们的星球比你想象的遭受过更多的苦难,它已伤痕累累,趋近力竭。只是那个时间对于任何一个物种来说都太过久远了。你们中国人有句话,夏虫不可语冰。”
莫尔斯基承认,它对楚生说的一切都是认真的。
“楚生,我可以直接告诉你。在地球的某处海域下掩盖着一个亿万年都无法修复的伤口,当那个伤口崩溃之时,就是这颗星球的陨落之日”
他的语气,他的表情,他握着楚生肩膀的力度都不是在说谎。
楚生望进那双蔚蓝色海洋一样美好的眼睛里,他想要探寻,判断,确认。可那蓝色中央的黑色瞳孔就似那神话预言里无可治愈的伤口一样在他眼中结痂留痕。
“我能见到那一天么?”他问。
“也许吧。”莫尔斯基回答。
“那你会怎么办?”
“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也不会离开这里,我和你是一样的。”
楚生回头抱住莫尔斯基的后背,把脸颊深深埋进他胸口的衣服褶皱里,他的胳膊用力地箍紧,想把自己按进那个虚假的身体里一样用力。
莫尔斯基并不回应他,只是任由他继续抱着。
“别说了,我害怕了。”
楚生缓了一会儿,才渐渐松了自己的力气。
“我们回家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