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青西不气馁,干脆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凑过去看书的封面。那是一本《小王子》,封面已经破破烂烂的,书页也卷了边。
“《小王子》!”江青西惊喜地叫起来,“我看过动画片!你知道吗,小王子的星球上有一朵玫瑰花,特别漂亮,但是也很作,跟我们家隔壁的林小胖一样作……”
男孩终于抬起头来了。
江青西看清楚了那张脸。
很瘦,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皮肤很白,白得有点不健康,像是很久没有晒过太阳。眉毛浓而长,微微蹙着,好像总是有什么心事。眼睛很大,是很深的黑色,像两口井,看不到底。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显得有点冷淡,但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好像天生就带着一点微微的上扬,让人觉得他其实是想笑的。
他比江青西高了半个头,但看起来比江青西还要瘦。胳膊细得像两根竹竿,手腕上的骨头清晰可见。
江青西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一个地方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六岁的他还不懂“心疼”这个词,但他知道,他不喜欢这个哥哥看起来这么瘦、这么白、这么安静。
“你叫徐至?”江青西问。
男孩——徐至——微微点了点头。
“我叫江青西!”江青西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声音响亮,“我是来领哥哥的!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徐至的睫毛颤了颤。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破旧的《小王子》,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你……为什么要领哥哥?”
“因为我没有哥哥啊!”江青西理所当然地说,“而且小胖的哥哥会教他骑车,会帮他打架,我也想有一个。不过——”他打量了一下徐至瘦弱的身板,大方地挥了挥手,“你不会也没关系,我可以教你骑车!虽然我也不会,但我可以学!学会了再教你!”
徐至的嘴角动了动,那个天生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点。那不是笑,只是一个小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变化,但江青西捕捉到了。
他觉得这个哥哥笑起来一定很好看。
“而且!”江青西凑近了,压低声音,用一种分享秘密的语气说,“我爸妈可好了。我妈做饭特别好吃,虽然她有时候会放多盐,但是你多喝点水就行了。我爸特别聪明,什么都知道,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问他准没错。还有我家有一个特别大的院子,可以种花、种菜、养小动物,你想养什么都行,除了恐龙——我爸说养不了。”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然后停下来,期待地看着徐至。
“你愿意吗?”
徐至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江青西看到他的手指在发抖。
“我……”徐至的声音哑哑的,像是在喉咙里磨了很久才磨出来,“我八岁了。”
“我知道啊,你比我大嘛。”
“八岁的……不好领。”徐至的声音越来越低,“大人都喜欢领小的。小的好养。”
江青西愣了一下,然后皱起了眉头。
他不喜欢这句话。不是因为听不懂,而是因为他听懂了——听懂了这句话里面的那种很淡很淡的、像白开水一样的绝望。
一个八岁的孩子,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自己最不愿意面对的真相。
江青西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徐至的手。
那只手很瘦,很凉,骨节分明,比他想象中还要细。
“我不管,”江青西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六岁孩子特有的不讲道理,“我就要你。”
徐至猛地抬起头。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亮了。
像是有人在一口枯井里投下了一颗石子,等了很久很久,终于听到了那一声遥远而清晰的回响。
江母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她转过头,发现江父也在揉眼睛。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周院长在旁边小声说:“徐至这孩子在我们这儿待了三年了。他是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的,襁褓里只有一张纸条,写着名字和出生日期。他小时候很乖,不哭不闹,但越大越安静,也不太愿意和别的孩子玩。其实他聪明得很,认字特别快,画画也好,就是……太安静了。有时候你半天都听不到他说一句话。”
她叹了口气:“之前也有几对夫妻想领他,但都觉得他太大了,而且太安静了,怕不好相处。最后都选了更小的孩子。”
江母深吸一口气,走过去,蹲在徐至面前。
她仔细地看着这个男孩——瘦削的脸,抿着的嘴唇,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有被江青西紧紧握住的那只手。
“徐至,”她的声音很温柔,像春天里最暖的那阵风,“你愿意跟我们回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