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声轻响,裴文浩放下了手里的书。
屋里所有人都朝他看过去。
“姜同志在外面工作是辛苦,”裴文浩的嗓音不响,却清清楚楚。
“可让一个怀着孩子的孕妇给你端茶倒水,是不是有点太大男子主义了?”
姜振东握着空碗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你说什么呢!”姜晓雨第一个炸了,她霍地一下站起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我嫂子心疼我哥,给我哥倒碗水,关你什么事!你一个外人,住我们家,吃我们家的,还管起我们家的事来了!”
裴文浩对她的怒气视若无睹,慢条斯理地扶了扶眼镜,目光越过姜晓雨,落在姜振东身上。
“小同志,书没读多少,脾气倒是不小。”他语气平淡,话里的轻蔑却不加掩饰,“我这是在提醒你哥,要体恤妇女,这是进步思想。你懂吗?”
“你!”姜晓雨气得脸都红了,还想再骂,却被一只大手按住了肩膀。
姜振东站了起来,他比裴文浩高出大半个头,常年在码头干活练出的身板,让他看起来格外有气场。
“晓雨,别说了。”他的嗓音又低又沉。
他不想跟这个知青起冲突。大队长把人安排到家里来,是信任,是看重。真闹僵了,传出去,丢的是姜家的脸,还会给家里惹麻烦。
他没看裴文浩,只是把手里的空碗放到桌上,对屋里人说:“都早点歇着吧。”
这就算是把话给结束了。
可在裴文浩看来,这种不争辩,不解释的态度,就是心虚,是理亏词穷。
一个没文化的粗人,被他说中了痛处,除了沉默,还能做什么?
他嘴角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重新拿起了他的书,心里那点被扎破的不舒服,也舒坦了。
夜深了。
东屋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白瑜昕拧了条热毛巾,递给姜振东。煤油灯的光晕,把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照得柔和了些。
“这个裴文浩,我看不是个省油的灯。”白瑜昕的刻意放轻嗓音,怕隔墙有耳。
“他今天说的话,句句都带着刺。看不起咱们是真,想找个由头显摆他那点城里人的身份也是真。把他留在家里,我怕以后麻烦不断,尤其是我这肚子越来越大,万一他再闹出点什么事……”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姜振东全懂了。
姜振东擦着脸的手停住了,毛巾被他攥得死紧。“我明天就去找大队长,让他把人弄走。”
“不行。”白瑜昕立刻拦住他,“你现在去找大队长,不就是明着告诉人家,咱们姜家容不下知青?到时候上面一句话压下来,说咱们思想觉悟低,不配合国家工作,那才是天大的麻烦。”
在乡下,最怕的就是被扣上这种帽子。
“那怎么办?就这么让他天天在家里阴阳怪气的?”姜振东的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再看看吧。”白瑜昕坐到床边,给他分析,“他这种人,眼高手低,城里娇生惯养的,你让他真刀真枪地下地干活,他能撑几天?咱们先忍着,别跟他起正面冲突。要是他自己受不了苦,主动跟大队长要求走,那是最好的结果。”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要是他真敢做什么出格的事,咱们再抓着他的错处,去找大队长说话。到时候,理就在咱们这边,谁也说不出咱们一个不字。”
姜振东沉默了半晌,把手里的毛巾放进盆里。
“听你的。”他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