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心中沉坠之言,他已经藏于心中多年了,此番对着高容容,是掩饰不住了,简直就是脱口而出。
高容容听了,默默品着他的话,只觉得心中惆怅无比,若是时光能够倒转,若是此刻的她,坚持己见,坚持出宫,是否此刻的他们,会有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她不敢想,不敢往下想,因为世上没有如果,没有后悔药。
她只能淡淡说道:“君实,你看你,孤身多年,如今都快三十了,可还是孤家寡人一个!这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君实你有不一样的癖好呢!”
司马光听了,坚决摇头说道:“不,容容,我知道你进宫,心中始终是有苦衷的!你在宫里也是长夜孤灯相伴,我司马光又怎可丢下你,过着逍遥自在的生活?容容,我从没有忘记我对你说的话!”
高容容听了这话,终于忍不住说道:“君实,你都……说过什么话?”司马光便走上前来,默默看着她,口中一字一句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桃李,匪报也,永以为好矣。”
高容容听了,看着司马光两鬓间,已是微染青霜,她的心中忽然不舍缱绻起来,她看着他,忽地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和他相见的情景,那时的他,年方十八,温和淡然,英姿勃发,也是这样默默专注地看着她。
高容容的心一阵颤抖,司马光却是向前,忍不住握住了高容容的手,高容容想抽回,无奈司马光的力道是如此之大,司马光沉吟着说道:“容容,我在光州,睡里梦里,也是不能忘了你!我的魂灵,在每个暗夜来临时,都像精卫鸟一样,以一鸣千里之速,恨不能飞到你的身边!”
高容容看了看他,他的眼睛似乎要把她的整个人,给嵌进心里去!她喃喃说道:“君实,我……我……你不要再等我了,你心中的情意,我知道就行了!可是……这日子还要过,我们……还要继续往前走……”
高容容换过一种决绝的神情道:“君实,你和我同行就行,这生活倒也不需交叉!你还是寻个长长久久的好姑娘罢!我不愿意你做个不食烟火的真君子,我愿意你的身边,有一个如花似玉的贤惠夫人,陪着你吟诗作画,有一大群孩子包围着你!和你嬉闹!君实,我希望你过那样的日子去!”
司马光听了,只是摇头说道:“容容,你以为我会愿意过那样的日子么?我当然是不愿意!我就这样陪着你!我愿意做你的影子,你若是觉得烦累,就想想这世上还有一个叫司马光的人,在不远处等着你!”
高容容忽地呜咽起来,她哽咽道:“君实,你何苦若此,你何苦若此!你不值得!若是我就这样老死在深宫,先离你而去,那么你怎么办?你的抱负,你的理想,都将化为泡影!”
可是司马光听了,只是轻轻放开她的身子,苦笑说道:“容容,我是个守信之人!我当然记得我十八岁时,我对你说过的话!这话一旦说出,我就不轻言放弃!孔子说‘朝闻道,夕可死矣’,若是我在人生最后一刻,能得到你的陪伴,那么此生就是无怨无悔!容容,你放心,你好好活着,我也好好活着,我等着你出宫的那一天!我们一定能相聚!”
高容容听了,只是将眼睛看着前方不远的幽幽兰草,午后的皇宫,一切都很安静,静的连一丝鸟鸣声都没有。高容容抬头看着这悠长的天空,觉得自己这人生的漫漫长路,就要在这深深大宋后宫中度过!这前方的每一步,她都是走得力不从心,走得小心翼翼。这有一天,她真的能和司马光在一起么,她不敢想。
因此她只得勉强笑道:“君实,你当然要好好地活着!你是我大宋的肱骨之臣!这朝廷社稷,自是不能离开你!”
司马光听了,只是苦笑道:“容容,我其实并无多少江山社稷之心!我的心愿其实就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人生只要得一知己,我无论是吃糠咽菜,还是住着茅舍野屋,心中都是开心的很!我不是介甫!他的抱负比我远大!志向比我高远!我承认,这一点,我是根本不能和他相比的!但是,人各有志,我就是喜欢过这样的生活!政治上可以无所作为,但是,这情感上,我是丝毫不愿意勉强自己!”
高容容听了,知道是自己无法勉强他了,只得说道:“好罢,君实,我知道我不能勉强你!人人都说王安石是个拗相公,如今看来,君实,你执拗起来,可是丝毫不亚于介甫啊!”
高容容幽幽地看着他,说道:“君实,既然你远道而来,又风尘仆仆的,就留在宫里,我来招待你用饭!”
司马光听了,立马就要推辞,可是高容容幽幽道:“君实,你就是这样见外,你是我的故人,我们又有同窗之谊,况且,你还是仲针的老师,现在你回了宫,仲针的课业,还要如期上着,今日,就当我是为你接风洗尘的罢!”
司马光听了,知道自己是不能拒绝了,当下便说道:“好,如此多谢过萧……太后了!”
高容容见司马光口中,将容容二字又换成了太后,心中只觉得阵阵悲哀,她在这深宫中,无论司马光怎样深情,可是二人眼前,始终是隔了一条浅浅的深沟。
司马光出了宫后,高容容重新回到玉清宫中,处理政事,却又听到内廷太监来报:“回太后,苏相公进宫,说是要见太后!”
高容容听了,便放下手中的笔,说道:“苏轼要见我,那么就让他进来罢!”
一语未了,这太监刚出去,苏轼就已经快步走了进来。
高容容便下了案几,笑道:“子瞻,今日是得了空了,要到宫里来见我?你刚中了进士第七,你们苏家三父子,自是在汴京城中风风光光的!怎么不好生在家里歇息?”
苏轼听了,见了她,却是叹气连连,他唉声叹气道:“容容姐姐,你瞧这王安石,在那京口,简直就是乱来!姐姐可不能偏听他一面!”
高容容听了,忙放下手中的笔,笑问道:“子瞻,你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说!坐罢!”
苏轼听了,也是老大不客气,他就在高容容旁侧的椅子上坐下来,口中说道:“容容姐姐,你在宫里,可是不知,那王安石在京口,可就是在乱来啊!”苏轼见身旁小几上有一杯茶,咕咚几声就喝下腹中去。
高容容听了,便问道:“究竟怎么了,你细细说来!”其实,高容容当然知道,王安石在京口的变法举措,进行到了后头后,却是遇到了诸多阻挠。
苏轼见了高容容这样说,便道:“好罢,容容姐姐,我就将我知道的,一一讲给你听!介甫兄的本意,我是知道的!无非就是济贫劫富!可是,这有勤劳持家致富的,有收高利贷致富的!可是,介甫对于这些人,全部采取一刀切!是以京口城中的书香门第人家,都带着金银细软,连夜逃离京口!容容姐姐,如今这京口中等以上人家,都选择搬到金陵或者扬州了!”
高容容听了,想起那些谏官的信件,不由蹙眉问道:“子瞻,真有这么严重?”
苏轼听了,便重重叹道:“容容姐姐,情况就是如此!说实话,其实王安石的变法,我看了他的那个青苗法,私以为刚开始还是好的,可是后来,介甫用人不当,底下人却是胡作非为起来,是以,这变法到了最后,早就弄的是天怒人怨的了!容容姐姐,我知道了这些实情后,便就赶紧进宫来告诉你,这青苗之法,必在京口立即废弃不可!”
高容容听了,便笑道:“子瞻,你说的都知道!不过,事情真有你说的这样严重么?”
苏轼听了,简直就要站起来了,他对着高容容怒道:“容容姐姐,你听我的罢!想必我不是第一个对你这样说!”
高容容听了,走下案几前,看了看苏轼,笑道:“子瞻,你别着急!此事,如果有你说的这样严重,我一定好生叫介甫从京口招来,这该继续的继续,该废弃的废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