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父的好意,孙儿记下了。时也势也,吾确实无意。”
“那你又何必替旁人铺路!”萧国公松开手,一拂衣袖坐上太师椅,望向六王爷的眼里满是失望。
“吾犹记得,”六王爷仍是不紧不慢说道:“庆丰十四年,东部雪灾,百年一遇。冻死者无数,仓储告罄。父皇为百姓,号召百官筹集善款。”
六王爷幽幽地望向萧老国公,又接着说:“母后知您为百官之首,便私下交给您八千两让您用您的名号捐款,给百官打样。”
老国公眉头紧皱,嘴角又往下垂了半分,也没开口打断。
“谁料您竟只捐出三千两。”
语毕,六王爷紧盯萧老国公,对方亦毫不避让地眯眼盯住他。四目相对,暗流涌动。
眼前的外祖父真是老了,年轻时穿着朝服、捧着笏板弹劾他人挺得笔直的脊背,如今驼了;那张曾盛气凌人的脸,也瘦脱了相,剩层布满褶子的皮披在骨头上。
“若吾登高位,是替您,还是替萧家铺路?”
“届时,外祖父连那三千两都未必能拱手相让。”
六王爷头是低着的,话却是向上飘。
萧老国公脸色发青,攥住椅子扶手的双手青筋暴起。眼睛死死瞪住面前这个出言不逊的小辈,憋了半天却只憋出一个字:“你……”
六王爷微微抬头坦然以对,目光落在那张扭曲的脸上不由得轻笑出声,说道:
“吾,何须您将吾扶至高位,再食吾肉、寝吾皮。”
萧老国公一个字也听不下去了,气得猛甩衣袖,带翻了一盏茶杯。那妾被这一声响吓得战战兢兢,忙去搀住他。
六王爷站在门口,目送他们从甬道离开。
到底是老了,动怒了都走得这般慢。
夜静,他思。
他思桎梏如牢寸步难行,他思所慕之人难在身旁。
太后早些年间一直给六王爷议亲,她说几门他便拒几门,无论高门贵女还是大家闺秀,统统都不要。再加上辰王府中连个婢女也没有,全是小厮,六王爷喜好龙阳的风言风语便传进了太后耳朵,遂叫教坊司送了个乐师去辰王府。
那少年跪在厅堂中间,一袭白衣,眉目清秀。如一丛山矾,花开藏于叶下,若云似雪、无毒无刺。
六王爷从袖中摸出一包银子,轻丢在他面前打发他走。读书人矜持,连个“滚”字都赏不了。
少年跪伏在地上,看着面前那袋银钱眼圈一下便红了,说道:“太后派奴来伺候王爷。”
六王爷闻言轻摇头道:“你走罢,我不需要人伺候。”
那少年的眼泪便落下来了,就这般被遣回去教坊司,少不了又受几番讥笑。
他叫白浔,他原以为他会是特别的。有回宴席,他正弹奏琵琶,隔着珠帘恍惚间看见六王爷对他一笑,言念君子,温其如玉。一时出了神弹错几个音,宴后被孙教习狠狠骂了一番。
六王爷从他们一行人身旁走过,轻轻说了句:
“是本王的不是。”
白浔错愕抬头,日光那般眩目,仿若世间只剩下六王爷俊朗的侧脸和他胸腔里无法控制的、擂鼓般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