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风凛冽如碎冰,刮过北方山脉脊线时,发出呜咽般的嘶吼。才正月初三,家家户户门前的注连绳还簇新着,屠苏酒的醇香尚未散尽,人们大都还围坐在火钵旁,贪恋着新年难得的闲适。
初来踩着及膝的积雪,独自向荒矶山脉深处跋涉。
清早,爆竹的烟霭还未褪去,正月里淡淡的硫磺气混着雪后的清冽,在蝶屋的院子里浅浅浮动。鎹鸦落下来时,翅膀抖落几粒细雪,尖细的嗓音轻而易举地划破了屋内的暖意,将主公的指令一字一句砸进初来耳中:北方荒矶山发现下弦鬼活动痕迹,已有三村村民失踪,命她速往斩杀。
彼时她正坐在蝴蝶忍对面,把备好的新年礼物往忍的手边推。一包自己晒的陈皮,几枚手制的栗子糕。她本还想顺道讨些新调配的伤药,带给自家那个总在流血的师傅,还有那个受伤了也习惯闷不吭声的水柱。鎹鸦的话音落下,她将最后一包草药塞进腰间革袋,目光掠过窗外飘飞的细雪,平静地应了一声,“我知晓了”。
忍没有说话。她放下手中叠了一半的布条,抬头望向初来。窗外是化不开的铅灰色,屋内的光线也沉沉的,可初来的眼睛依旧明亮,像极了正月里挂在檐下的纸灯笼,风吹不灭,雪浇不熄。
“荒矶山海拔高,冬季雪深路险。”忍的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那鬼能在这般严寒中活动,绝非易与之辈,你要多加小心。”
迎上忍关切的目光,初来眼底漾开坦荡笑意,如同积雪枝头乍然漏下的一束日光。
“忍小姐放心。”她拎起靠在墙角的日轮刀。刀鞘上的涟波纹在昏黄的光线里泛着细密幽冷的光泽。这把刀跟了她近两年,见证过她握刀时生涩的手势,也浸透了无数斩杀恶鬼的血气。如今,刀身上那些交错的细痕,正承载着她试图将风与水两种呼吸法融为一体的期冀。她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自己能带着它走回来。
“我会活着回来的。”语气轻缓,却如磐石坚定。她要去,她会去,她也一定会回来。她答应师傅要继续挥出劲风,也答应过那个人,要一起守着下一个除夕。
初来转身向外走去,羽织衣袂轻轻扫过药架,带起一阵微凉的薄荷香。忍静静注视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良久,才低下头,继续折叠手里的布条。
屋外,雪落无声。
越深入荒矶山腹地,积雪便越发深厚,每迈出一步都如坠泥沼。初来放缓呼吸,指腹搭上冰冷的刀镡,凝神剥离着风中细碎的气息。在一片纯粹的霜雪清冽中,若有若无的腥甜悄然攀附进鼻腔,像是变质发酵的花蜜,透着令人作呕的腐朽感。
她眉心微蹙,脚尖借着雪面凸起的岩石轻轻一点,身形已如飞雪般跃起,稳稳落在一根粗壮的松树枝桠上。目光穿透交错枯枝,落向下方被白雪掩埋的山谷。
山谷最深处,蛰伏着一座废弃的神社。木质的鸟居早已朽烂,□□枯的藤蔓密密绞着,歪斜地扎在雪地里。那股甜腻的腐臭正是从神社里溢出来的,随着靠近愈发浓烈,隐约还夹杂着细碎如鸟鸣般的诡异摩擦声。初来攥紧刀柄,肺部缓慢充盈冷冽寒气,脚下猛地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坠入谷底,在厚重的雪面上激起一片惨白的雾。
神社布满裂纹的残破木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殿内终年不见天日,阴暗潮湿,浓重的血腥味与那股腥甜几乎要凝结成实质。几具面容扭曲的尸体凌乱地倒在破碎的衣物间,体温早已流失殆尽。初来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握着刀柄的手指寸寸收紧,骨节泛白。她放轻脚步步入正殿,警惕的目光寸寸扫过阴影。
“咯咯咯……”
一阵清脆的笑声毫无预兆地在空旷的殿内荡开,宛若不知世事的少女在嬉闹,却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寒。初来循声转头,只见残破的神像后,缓缓步出一个身着华丽和服的诡异女子。黑紫色的长发瀑布般垂及腰际,面容姣好,眉眼间却流转着非人的妖异,绯红眼瞳中赫然刻印着“下弦·壹”的字样。它嘴角勾着魅惑的弧度,身上和服绣满了栩栩如生的飞鸟,随着摇曳的步伐,那些飞鸟的纹路竟隐隐绰绰地扭动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破衣而出。
“真是稀客呢,鬼杀队的小姑娘。”女子的嗓音轻柔婉转,却刮着剔骨的寒风,“竟能找到这里,还真是不简单。”
初来没有接话。拇指轻推刀镡,日轮刀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出鞘,刀刃切开凝滞的空气,发出一声极轻的颤鸣。周遭粘稠的鬼气远超她以往斩杀的任何一只恶鬼。“你是下弦一。”她开口,声音平稳。第一次面对十二鬼月便是下弦的顶端,恐惧是本能,但她强迫自己回想无数个挥刀的日夜,将战栗定定压在胸腔深处。
女子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没错,我就是下弦之壹,姑获鸟。”她抬起苍白的手指,优雅地拢了拢鬓发,“那些村民的味道一般,比起你这样优秀的队员差远了。”
最后一个音节尚未落地,姑获鸟的身影骤然在原地化作一道残影。腥风自背后袭来,带着破空声的尖锐利爪直逼初来的后心。初来早有防备,腰身一拧惊险避开,同时借着回旋的力道反手挥刃,凌厉的风势直取鬼的咽喉。
“叮!”
刀刃与利爪强强咬合,迸出刺目的火星。姑获鸟红瞳微缩,显然没料到这看似柔弱的人类少女,反应与力道竟如此惊人。
“风之呼吸,九之型,韦驮天台风!”
初来低喝,刀身急转,狂暴的青色风卷平地拔起,裹挟着地面的碎木与积雪,以横扫千军之势向那恶鬼卷去。姑获鸟没有硬抗这撕裂空气的一击,脚尖连点,迅速拉开距离,华丽的裙摆擦过地面,犁出一道极深的沟壑。
“风之呼吸吗?倒是和别人不一般。”姑获鸟舔了舔唇角,眼底闪烁着嗜血的兴奋,“不过,仅凭这点本事,可杀不了我。”
她蓦地双手合十,口中溢出诡异的低语。霎时间,她和服上的飞鸟刺绣凄厉地活了过来,伴随着尖锐刺耳的振翅声,化作实体脱离布料,乌云般铺天盖地向初来扑去。
这些鸟形鬼物虽小,却快如闪电。边缘如刀片般锋利的羽翼和淬毒的利爪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初来眼神骤凛,身法催动至极,在密集的鸟群中辗转腾挪,日轮刀斩出一道道残影,将逼近的鸟鬼一分为二。然而,那些怪物源源不绝,斩落一批,立刻又有新的一批填补空缺,硬生生将她的活动空间压缩到了极小的空间。
“咯咯咯,怎么样?我的孩子们很可爱吧。”姑获鸟立在乱局之外,居高临下地欣赏着猎物的困兽之斗,“它们会一点点耗尽你的体力,然后我再慢慢享用你。”
细密的汗珠渗出初来的额角,呼吸开始染上粗重的喘息。久守必失,自身的体力与臂力本就不占优,被活活耗死只是时间问题。既然她现下的力道仍无法大面积清扫,那便加上水的绵长,让韦驮天台风与水呼十之型·生生流转结合。这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盘旋已久,却因两式大招的剧烈冲突极易导致走火入魔,而从未在实战中用过。
但此刻,别无选择。
初来深吸一口混着血腥气的冷气,闭上双眼。肺腑间,风的狂暴与水的柔韧开始危险地冲撞绞杀。她极力忍耐着经脉里撕裂般的隐痛,在生死边缘强行摸索着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嗬!”
双目骤睁,眼底一片决绝清明。日轮刀在掌心疾速翻转,绿色的烈风与湛蓝的水波同时攀附上刀刃。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极度的压缩下,化作一道刺目的奇异光带。
“四之型·涟鳞!”
刀锋挟怒斩下。巨大的锐气如怒海狂潮般呈环形荡开,水波的迟滞将鸟群实实黏住,紧随其后的风刃则毫不留情地将它们绞成粉碎。这并吞八荒的一击不仅将漫天鸟群涤荡一空,狂暴的余波更是直接掀翻了半个神社的屋顶,风雪与木屑轰然炸裂。
姑获鸟面上的笑意瞬间皲裂,惊怒交加:“这是什么招式?你还会水之呼吸?”未知的力量终于让这位下弦之壹生出了真切的忌惮。
初来拄着刀剧烈喘息着,喉咙里泛起浓重的血锈味。两种呼吸法强行糅合的后遗症如期而至,胸腔里像是塞了一把生锈的铁砂,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滞涩的刺痛。但她不敢有半秒停顿,借着漫天飞舞的雪尘掩护,强提一口气,如鬼魅般欺身而上,刀锋直取姑获鸟的后颈。
姑获鸟仓促抬爪格挡。“铛——”兵刃相接,初来这一刀裹挟着风水残存的余威,竟生生将姑获鸟震退数步,连带着利爪都震得发麻。
察觉到自己竟被逼退,姑获鸟眼底漫上疯狂的狠戾。她周身的鬼气如沸水般炸开,残存的鸟鬼尖啸着朝初来面门扑去,她自己则身形一晃,竟在虚空中分裂出数道难辨真假的分身,封死了初来所有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