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路上,夜风仍未吹散血液中的余热。初来脚步轻快,近乎雀跃,那些压抑不住的话语如同山涧里急促奔流的碎石,兀地撞碎了夜的静谧:“富冈先生,您注意到了吗,战斗时我用您说的那种呼吸节奏,吸气沉丹田,呼气时想象推开什么,挥刀真的省力多了!虽然威力还差得远,但那种顺畅感…”
她侧过头,眼底跳跃曦光,话音却在对上那双眼睛时戛然而止。
义勇走在她身前侧半步,晨光将龟甲纹羽织漂洗出模糊的色块,他沉默地听着,深蓝眼眸平稳得像是一口照不进光的古井。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呼吸声都冷寂得近乎不存在。
初来的兴奋被这股静默兜头浇熄,放慢了脚步,指尖微微缩了一下。
她是不是太吵了?他会不会觉得烦?
“抱歉,我是不是太吵了?”她的声音低落下来,透着小心翼翼。
义勇并未停步,他微微侧目,在她沾着血污却依然生动的脸上短促地定格了半瞬,随即便重新投向前方幽深的山路。
“没有。”两个字,清冽如碎冰相撞。
初来微怔。就在她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他再次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严谨:“你的尝试,方向是对的。”
她倏地睁大眼睛。
“但还不够顺。”他继续说,目光并未看向她,像是在对山风说话,“风追求破,水追求融入。你刚才的挥刀,还在用风的方式推开水。”
初来停下脚步,神情从茫然一点点沉淀为专注。
觉察到她的停顿,义勇也停了下来,转过身正面注视着她。
“看好。”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握成持刀姿态——手臂从身侧抬起、向前平挥。
没有破空之音与凛冽罡气,连肌肉都没有丝毫发力前的紧绷,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抬手拨开垂落的柳枝,没有半点停顿。
“这是风。”他说。
接着,他重新起势。同样的轨迹,初来却敏锐捕捉到一芥端倪。他的肩胛微微下沉,气息顺着鼻腔吸入,沉进胸腔以下。呼气时,手臂以一个极其微妙的弧度顺流而出,肘关节校准位置,手腕放松,五指微微张开一瞬,又在去势尽头骤然收紧。
整个动作比方才慢了半拍,却透着水波流转般的完整感。
“这是水。”他垂下手,“看懂了吗?”
初来定定凝视着他收回的手指。这差异太细微了,若不是他的拆解,她恐怕都难以窥见门径。
“风是我要去那里,水,是我顺着去那里。看起来一样,发力根源不同。”他收回双手,“你现在,是用水的方式模仿风。要反过来,用风的心,走水的路。”
眼睛慢慢亮起,一层迷雾被拨开,她看到了之前从未注意过的方向。“我好像明白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丝毫不掩豁然开朗的激动,“所以不是把两种呼吸法拼在一起,而是找到它们共同的……流向?”
义勇看着她眼底的光,微微颔首:“嗯。”
简短的鼻音,却重过长篇大论的赞许。
初来重新迈开脚步,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两个动作的细微偏差。走到山脚时,她轻声开口:“富冈先生,您当初……是怎么找到水的路的?”
话一出口,她便感到一阵越界的悔意。富冈先生的过去和修炼,绝不是她一个普通队士该过问的。初来连忙补充:“对不起是我冒犯——”
“瀑布。”义勇打断她,声音依旧平淡,“老师让我在瀑布下挥刀,挥到听不见水声,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他微微侧头,目光静静地落在她的脸上,“然后,水就变成了呼吸。”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初来明白寥寥数语背后的训练所承受的千钧之压。听不见水声,意味着水已经不再是外物,而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那种境界,需要多少碾碎多少日夜的锤炼?
她想起自己修炼风之呼吸时,师傅对她是怎样严苛。她背着巨石奔跑,在狂风中挥刀,直到肺腑几乎要咳出血来的每个日夜。更何况每一个立于顶点的柱,他们脚下的路,本就是用残破的皮肉与冷硬骨血铺就的。
“谢谢您告诉我。”她垂下眼睫,极轻却郑重地说。
义勇没有再回应,仰头看了看天色,转身继续迈步,“走了。”
三日后。
晨雾还未从隐秘的竹林间彻底散尽,翠叶尖端的露珠在微芒中透着凄清的冷意。初来比约定时间早了半个时辰敲响宅邸的门,门开时,义勇已穿戴整齐,连腰间的日轮刀都系得一丝不苟。
“中午好,富冈先生。”初来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来太早了?”
“不早。”义勇侧身让开条道,后走到庭院中央的空地,转身面对她。
“从今天起,每天先练习三个时辰。”他声音在清晨空气中格外清晰,“只教基础。你的风之呼吸习惯太重,需要从头矫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