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篠山的雾是活的。
刚踏入这片地界,初来就意识到了这一点。雾气不似寻常山岚般轻盈缥缈,而像浸水的棉絮,带着厚重黏腻的湿气缠绕在皮肤上,久久不散。更深处,灰白雾幕中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是血,被水汽稀释后变得隐蔽,却逃不过鬼杀队员千锤百炼的嗅觉。
她紧了紧握刀的手,掌心与刀柄贴合处传来熟悉的温润触感,是缠绕的布条吸饱了水汽后的微妙变化。日轮刀仿佛成了肢体的延伸,每一次呼吸都与刀身共鸣,风之气息在体内流转,微微的温热驱散雾气带来的寒意。
鎹鸦的啼鸣从头顶掠过,尖锐得像是要撕裂厚重的雾幕:“夏野初来!西篠山恶鬼群居,逾百只,含多名首领级恶鬼,速与水柱富冈义勇汇合斩杀!”
初来抬手抹去额角的湿意,不知是雾水还是冷汗。
逾百只,还有首领级,这样的规模对于刚晋升丁级不久的她而言,无疑是一场硬仗。
体温不断攀升,此时的她已不是一年半前看见鬼就恐惧到乱挥刀的小女孩,在实弥的高压训练下,她渐渐变得和这位暴躁师傅一样,身体发出兴奋的战栗。
她想起训练时师傅的话,粗糙的嗓音犹在耳畔:“鬼很少群居,面对它们,最难缠的不是数量,是配合。它们像狼群,有战术和分工。要是死了,可没人给你收尸。”
她不会死。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跑了约一炷香时间,前方的雾气忽然变得稀薄,好似有只无形的手在浓雾中划开了一个口子,露出一片清晰的圆形区域。区域中心,一道身影静立如松。
红与黄绿交织的羽织在灰白雾气中格外鲜明,像雪地里燃起的火焰,恰时地抚平了初来心底的焦躁。
是他。
义勇背对她站着,日轮刀随意地垂在身侧。他看起来很放松,肩膀自然下沉,脊背却挺得笔直。但初来注意到,他的左脚前微微踏了半步,脚跟虚抬,随时能发力前冲。刀鞘与地面的角度也并非垂直,而是倾斜着一个微妙的角度,便于最快速度拔刀。
这就是柱。即使看起来毫无戒备,身体的每一个细节都已为战斗做好准备。
初来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呼吸节奏,让风在体内平稳流转后才迈步上前。踩在腐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踏入这片无雾区域的瞬间,义勇转过身来。
深蓝的眼眸平静地看向她,简单确认了来者身份。雾气在他身后翻涌,却无法侵入这片以他为中心的无形领域,是他周身自然散发出的气息场,将一切不洁之物推开。
“富冈大人。”初来在他身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躬身行礼。这个距离是她摸索出来的,足够表示尊敬,又不会近到让他感到不适。抬起头时,她脸上已扬起惯常的明亮笑容,冠以真诚的问候。
义勇轻轻颔首:“走。”
没有寒暄,也没有任务说明,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他率先转身,快速步入前方更浓的雾中。初来连忙跟上,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不过,他刚刚是不是皱眉了?
林间的路变得难行起来。雾气太厚,能见度不足五步,腐朽树根盘错如蛰伏巨蟒,湿滑的青苔覆盖着岩石,踩上去需要格外小心。初来全神贯注地注意脚下,呼吸节奏却不自觉加快了些,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维持风之呼吸的平稳,比她预想的要困难。
“呼吸乱了。”
义勇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他依旧目视前方,脚步都没有放缓,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初来一惊,连忙调整气息:“抱歉,富冈先生。这雾……”
“鬼气影响。”他打断她,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雾气里有微弱的血鬼术残留,会扰乱呼吸节奏。调整吐纳,吸气时沉到丹田,呼气时想象推开雾气。”
初来照做,吸气,让气息下沉,感受腹部微胀;呼气,想象气流从丹田升起,经过胸腔,从口鼻排出时带着风呼特有的锐利。一次,两次……第三次呼气时,她忽然感觉周围黏腻的雾气似乎真的被推开了些,视野清晰了大约一步的距离。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改善,但这种掌控感让她精神一振。
“有用!”她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惊喜。
前方,义勇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前行:“嗯。”
即使是算不上回应的音节,初来心中也足以泛起暖意。她知道这是富冈先生基于经验的陈述,这份不经意的帮助,比任何刻意的教导都更让她感激。这就是那个不好相处的水柱的交流方式,从不废话,每一句话都有用。
两人继续前行。
雾气中开始出现不祥的迹象,树干上深深的抓痕,像是某种巨大野兽留下的,痕深及木髓,地面零星散落着碎布,颜色暗沉,边缘有被撕扯的痕迹,布料上还沾着暗褐色的污渍。更深处,空气中那股腥味越来越浓,几乎到了令人作呕的程度,像是无数伤口化脓后的恶臭。
指甲嵌入掌心,带来的轻微刺痛让她保持清醒,初来能感觉到,前方有什么东西在等待。鬼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张粘稠的网,笼罩着整片区域。
“富冈先生,”她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在耳语,“我们是不是已经进入它们的领地了?”
“早就是了。”义勇依旧回答简洁,“踏入这座山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