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她缓缓地说:“看你这次回来怎么好像一直不太开心啊?工作压力很大吗?”
她这么说完,我心头一紧,我以为那些情绪已经被我藏得很好。
但在我妈面前,我这些自以为是的伪装,简直比九块九包邮的防晒伞还要透明。
“我没事啊。”我努力压住嗓子里那股呼之欲出的哽咽,故作轻松地调侃。
“你是我生的,你有没有事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妈妈说,“工作不开心就休息一段时间也可以的。你妈我还没老,你就算休息几年,我还可以出去给别人扎针灸赚钱养你。工作不要太拼了,身体重要知道吗?”
我猛地转过头,用力地拥抱了她一下。
那件旧羽绒服上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的味道,那是全世界最让我有安全感的气味了。
临别前我叮嘱妈妈一定要保重好身体。
妈妈眼睛瞪得老大:“我身体可比你强多了,倒是你跟阿声,回去以后别熬夜。”
飞机升空的时候,机舱里有一种极其压抑的静谧,像是把上百个灵魂塞进了一个巨大的高压锅里。
我靠在靠窗的位子上,脑子里还回荡着我妈那句“我还可以出去给别人扎针灸赚钱养你”,不断在心脏上分泌出细细密密的酸楚。
我盯着窗外厚得像棉花胎一样的云层,眼眶热得发烫,把头死死抵在冰冷的遮光板上,假装在看风景。
周声没多问我,他得出我心情有点低落。他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越过扶手,不由分说地握住了我绞在一起的手指。
他的手掌很大,干燥,温热,像个厚实的密封袋,把我那点儿摇摇欲坠的哽咽全部封在了里面。
我思绪马上被他重新拉了回来,我把手抽出来,告诉他:“注意点,我们现在不是可以拉手的那种关系。”
周声凑近我,带着种臭不要脸的劲儿:“你想想结婚以后,我对你还行吧?你对我稍微态度好点呢?”
“态度好点是吧?”我很温柔地冲他笑着说:“老公~回上海以后,记得跟我去民政局领离婚证去,到时间了。”
“头太晕了,我睡一会儿。”周声不接茬,头靠在椅背上就开始装睡。
飞机在两个小时后安全抵达上海。降落,滑行,开舱门。
上海那股带着潮气的、势利的冷风顺着廊桥灌进来,瞬间把老家那点儿温情脉脉的雪味儿冲得一干二净。
取行李的时候,周声依然抢先一步拎起了我那个沉重的箱子。
他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往出租车停靠点走。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想送我回家,或者说,他想把我新家地址给套出来。
“箱子给我吧。”站在排队区,我伸出手。
周声低头不看我,没松手,反而把拉杆握得更紧了。
“天太晚了,你一个人拎不动。”他沉稳得让人想抓狂,“我送你,送到楼下我就走。我保证不上去。”
“周声,别这么幼稚行不行?”我无奈地回绝。
周声看我态度坚决,知道自己也拗不过我,帮我把行李塞进出租车后备箱,目送我离开。
但当时的我并不清楚,未来我将很难再到这个人了。
周声独自回到家以后,打开了所有的灯光,屋子里安静得落一根针都听得见,他忽然觉得房子好像变大了一样,大到让心里空落落的。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抓起那串冷冰冰的车钥匙,掉头下楼。
二十分钟后,他从宠物店接回了寄养的小白。小白蜷缩在航空箱里,一直哀怨地嚎叫着。周声拎着箱子走在空旷的地下车库,凄惨的猫叫回声在水泥墙壁间撞来撞去,像是在嘲笑他这个坐拥大房子却留不住一个人的失败者。
回到家,他从冰箱里抠出一瓶冰镇气泡水,金属拉环开启时的噗嗤一声,成了这间屋子里唯一的生机。
他按下遥控器,调到体育频道。
周声靠在沙发一角,看了一会觉得无趣,心不在焉地又打了一局王者。屏幕上弹出“Victory”的字样,他却一点儿成就感都没有。他退出游戏,大拇指熟练地滑过屏幕,点开了那个被隐藏得极深的软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