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最近天天熬夜吧。”穿着白大褂的老大夫,眼皮耷拉下来形成一个三角形,炯炯有神地看着我们俩。
苏荀和我坐在一间充满艾草味道和中药气息的中医面诊间,这浓浓的中药味我从小闻到大,莫名感到非常安心。
坐诊的是一位干瘪老头,瘦得像一根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党参。老大夫慢条斯理地说:“把手伸出来吧。”
苏荀大大咧咧把手腕往脉枕上一搁:“您先帮我瞧瞧,最近我这总觉得胸闷是怎么回事?”
老头伸出三根枯枝般的手指,往苏荀脉上一搭,脸色一沉:“舌头伸出来我看看。”
又过了三秒钟,语重心长地看着苏荀:“姑娘,肝火太旺了,平时点火就着吧?控制控制脾气,太暴躁了。给你开点中药,去去火吧。”
“没有吧,我脾气还行……”苏荀平时那张牙尖嘴利的嘴脸,在这会儿也哑了火。
给苏荀看完,轮到我了。
老大夫半眯着眼,指尖在我的寸、关、尺上来回按着。
“孩子啊,”老大夫睁开眼,“你这脉象,心脉受损了呀。”
我歪着脖子说:“大夫,我这次来不是看别的,主要是落枕了。”
老爷子慢悠悠起身,走到我身后,两个手像粗糙有力的厚木板,稳稳当地卡在了我那快要风化的肩膀上,帮我慢慢地揉捏着黏连的肌肉筋骨。
他一边揉着,一边语重心长地跟我讲:“你这里落枕是必然的,气血运行不通畅,自然就会堵住。你的心率不齐,肝气郁结,平时不要自己生闷气,不要太执着一件事。”
我坐在椅子上连连点着我那歪着的脑袋。
“没事儿多去外面转转,晒晒太阳。你现在气都散了,我怕你哪天睡着睡着,就再也睡不醒咯。年轻人,得学会放过自己,哪有什么事比健康活着还重要的。你等到了我这把年纪啊,再回头看看,什么糟心的事都能过去的。你得先活着,好好活着。”
老大夫像个仁爱的长辈,不紧不慢地开导着我。
人就是这样,平时被亲近的人安慰的时候,总是一副坚强的模样说自己没事。换成陌生长辈劝慰两句,脆弱得一下子就破防了。
我感到鼻腔一阵酸涩,胸腔里被反复揉搓过的委屈,像是找到了决口的洪峰,眼泪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嘎巴——
在我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肩膀上的大手突然突然发力,一种从未有过的酸爽从我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就这样,在涕泪横流的这一刻,我获得了一个痊愈的脖子。
视野里那歪斜了整整一天的世界,像被重装了系统的显示器,再次回到了横平竖直的坐标轴上。
从中医馆出来以后,苏荀就脚底生风地忙她的KPI去了。
我回到家,把积攒了一个礼拜没力气洗的衣服塞进洗衣机,伴随那台机器发出像拖拉机上坡一样的轰鸣声,瘫在了柔软的床上。
点开微信,发现通讯录躺着一个新的好友申请——
姜来。
通过好友申请以后,这小子连个“你好、吃了没、脖子还疼吗”的废话都没有,直接甩过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我那个磨损得有些发旧的黑色相机包。
我心里咯噔一下,连滚带爬地去储物柜里翻找。果然,我只带了其中一个包回来,另一个包被我丢在片场了。以前周声就预言过,有孩子的话千万不能让我单独带,我肯定是一个把孩子忘在外面,自己独自回家的妈。
真就被他说着了。
“包怎么在你这儿?”我飞速敲下一行字。
“我回场地取落下的东西,那边场地负责人捡到了相机包,顺手给了我。”姜来回得言简意赅。
我盯着屏幕,想到此刻简单的解决方案就是:“麻烦帮我叫个闪送,运费到付,我请你喝奶茶。”
但是,他给出了另一套在我预料之外的方案:“我在Mago。你要是急着用,自己过来拿。”
Mago。
深深地感受到了一种来自年龄和生理机能的压制。
年轻人这种生物,精力充沛得简直令人发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