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个,四个,为什么不能是三个?从其中一个拉上来做科长,另外三个则顺势调岗,谁都知道分厂厂长比总厂中层实权更重、油水更足,但是四个留三个,他们自己必然互相猜忌、暗中较劲;若只留两个,余下两人必生兔死狐悲之惧,反倒是容易抱团取暖、同进共退。对,只能留三个——让牛建坐镇总厂调度室,明升暗调,剥离实权;另三位厂长互换辖区,就得先让权力在流动中失衡。
任何一个单位,都会存在一种平衡,但那是他王铁军的平衡。这就像新来的一把手,要到打破旧平衡,必须先搅动盆里的死水。让他们自己内耗起来,然后时间久了,就会成为他彭树德的平衡。
正想着,门外响起敲门声。
“来。”彭树德合上《党史文摘》,彭树德头也没抬。
门开了,财务科长王秀兰端着一沓凭证走进来。她三十多岁,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衬衫,脸上擦着粉,但汗一浸,粉就花了,显得脸上白一块黄一块的。倒是颇有一些东施效颦的窘态。
“彭厂长,这个是上个月的报销单据,您签个字。”王秀兰把凭证放在彭树德面前,脸上带笑。
彭树德倒是立刻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香水味道。抬着头看了一眼王科长,这女人底子倒是不错,只是被脂粉和俗气的香气裹得太紧,显得不够自然。
现在,倒是很多内地的女同志,也学起了港台风,开始烫头,涂脂抹粉,喷浓香,仿佛不如此便不足以证明自己跟上了时代。
男人总是喜欢拿女人来做对比,这王科长长的虽然不错,但是和许红梅比起来,终究还是差了一截,许红梅不施粉黛,眉目如初春山涧,清冽而自持;而王科长却像一盏被反复添油的旧灯,光亮刺眼,却照不亮人心深处。这个人,信不过,也要换!
彭树德指尖在凭证上停顿半秒,没接笔,
只是“嗯”了一声,接过凭证看了起来。
砖窑总厂不愧是县里的骨干企业,一个月的账目凭证看起来就厚实,密密麻麻的数字背后是一千多号人的饭碗。
彭树德翻看手里的凭证,一边翻也是一边在心里算帐,翻到中间一张时,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办公用品发票,金额是一万元整。开票单位是“双友办公用品公司”。
彭树德的眉头皱了起来。双友办公用品,这是陈友谊弟弟开的公司,整个曹河县都知道。政府办、县委办,各个局委的办公用品,大半都是从双友买的。这里面的猫腻,彭树德在机械厂当厂长时就听说过。
他拿起那张发票,仔细看了看。发票是真的,税务局的章盖得清清楚楚。可问题出在附的明细上——只有一行字:办公用品一批,金额10000元。
“王科长,”彭树德抬起头,看向王秀兰,“这一万块钱,买的什么办公用品啊?”
王秀兰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就是些纸笔、文件夹、墨水什么的。彭厂长,咱们厂子大,用得多。”
“一万块钱买的什么纸笔?”彭树德把发票往桌上一拍,声音冷了下来,“你知道一万块钱能买多少纸笔吗?开玩笑了吧?这几天的事情嘛,上万的支出,没有经过厂长办公会!曹河县砖窑总厂财务管理制度上不是写的清清楚楚:单笔支出超五千元,须经厂长办公会集体审议并形成纪要!王科长,这发票,还是支取的现金?怎么回事,说说!”
王秀兰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声音有些发虚:“彭厂长,这个……具体的明细,我回头让他们补上。”
“补上?”彭树德觉得这个王秀兰简直比魏从军还要离谱,简直是拿自己当三岁孩子哄着玩!账目不清、程序违规、监管失守,这哪是财务科长,分明是他娘的监守自盗。
彭树德手指着那张发票,“王科长,你作为财务科长,不懂企业的财经纪律吗?这么大一笔开支,没有明细,没有签领使用单,你怎么敢签字?你这个财务科长是怎么当的?还有,副厂长林近山,作为分管领导,这些明显问题,都看不出来?买的什么,全部给我抱到办公室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