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必成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他喜欢附庸风雅,爱写两笔毛笔字,虽然水平一般,但对文房用具颇为讲究,这在县里不是什么秘密。
他坐直了身体,伸手拿起那支毛笔,拔下笔套,用手指轻轻捻了捻雪白的狼毫笔尖,又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笔杆的木质和雕工。
“湖笔?不错,不错,尖、齐、圆、健,是好东西啊。”
钟必成把玩着毛笔,脸上笑容深了些,抬头看陈友谊,“陈主任,你这礼,送得可有点重啊。我这闲汉用这么好的笔,可惜了。”
“钟县长这话让我们这些干部蒙羞嘛,宝刀赠英雄,好笔配名家。您这笔字,在咱们县里可是数得着的。放在我这里,那才真是埋没了。”陈友谊顺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放得很低。
钟必成哈哈一笑,把毛笔小心地放回锦盒,又拿起一支金笔,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拧开笔帽,做出要写字的架势,在面前的报纸上随意划了两下,留下一道流畅的墨迹。
“笔是好笔啊。”
“镀金的,不是纯金!”
“哦,镀金也是好东西嘛,陈主任,您是有事?”
他放下笔,重新靠回椅背,眯着眼看着陈友谊,知道这个陈友谊一向是围绕着县长转的干部,没事绝对不会给自己送这些。
陈友谊知道跟钟必成这种人绕弯子没用,他憨厚的笑着说:“钟主席啊,不瞒您说,还真有点事,想请您给拿个主意,指点迷津啊。”
“哦?你说说看吧。”
钟必成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就是……我家那个不争气的侄子,今年高考的事。”陈友谊脸上露出愁苦和无奈,“您也知道,这孩子……不是读书的料。家里花了点钱,想……想找个稳妥点的路子……,本来找的卢局长,可谁成想……”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钟必成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哦”了一声,又喝了口茶,才不紧不慢地说:“替考被抓,卢庆林啊……可惜了。不过话说回来,陈主任,今年这风头,你们还搞替考?胆子不小啊。”
“不是,不是替考。”陈友谊连忙摆手,“是……是另一种路子。卢局长……临走前,提了那么一句。”
钟必成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陈友谊,眼神里多了点别的意味。“另一种路子?”他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什么路子?说来听听。”
陈友谊舔了舔嘴唇,心脏怦怦跳,但话已至此,由不得他退缩。他凑得更近些,几乎能闻到钟必成身上淡淡的烟味和头油味。“就是……等录取通知书下来,想办法……领了别人的。这样就能上学的……就是顶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电扇吱呀转动的声音。
钟必成没说话,只是看着陈友谊,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迅速隐去。他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连一点意外都没有,就好像陈友谊说的,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顶替?”钟必成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带着点惯常的慢条斯理,“陈主任,你这话……说得可有点悬乎啊。这可是要冒很大风险的。”
“是,是,我知道风险大,可这不是……实在是没办法了嘛。孩子不争气,家里又就这么一个指望。钟县,您经的事多,见的世面广,您给看看,这条路……能走吗?”
钟必成没直接回答,他把茶杯放回桌上,目光飘向窗外,半晌,才悠悠地叹了口气:“陈主任啊,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呀,这事一开始就没找对门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