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月痕照影两心牵(二)
陆霜降的眉峰骤然拧紧,手抓紧了帕子,腕上青筋暴起,“果然……三十二号还在放烟雾弹。”
她忽然剧烈咳嗽,江寒露忙递过温水,却在触到她掌心薄茧时,心没来由地一跃。
“当务之急是把真情报送出去。”樊凌霄将地图摊开在桌上,红笔圈住的四号码头,“但老周牺牲后,交通员只剩小孟能跑外线,可外族人在码头布了三层岗哨,他走动不得,我们实在找不出这个人……”
“我去。”江寒露的声音突然响起,像初春破冰的第一声雁鸣。
“寒露姐,你……”樊凌霄的声音带着惊喜,却在触及陆霜降骤然冷下来的脸色时戛然而止。
“不行。”陆霜降的声音像冰,每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撑着床头欲起身,伤口的牵扯让她脸色一白,却仍死死盯着江寒露,“你以为这是戏台子?外族人的刺刀不长眼!”
江寒露攥紧裙角,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前辈,我虽是唱戏的,却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上次茶楼接头,我能全身而退,这次送情报,我一样能……”
“住口!”陆霜降猛地拍向床头柜,药瓶滚落发出脆响,“你懂什么?特高科的审讯室里,连钢筋都能被熬成汤!你以为凭一副好嗓子,就能骗过外族人的爪牙?”
她剧烈喘息着,锁骨下方的月牙胎记在绷带间若隐若现,“我说不行,就……”
“为什么?”江寒露忽然抬头,目光灼灼地撞上陆霜降躲闪的眼神,声音凛凛,“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还是前辈觉得,我连为同胞报仇的资格都没有?”
“我亲眼看着戏班子被毁,兄弟姐妹死在外族人的炮火下,我早已不畏生死。您告诉我,还有什么比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死在眼前更可怕?”
陆霜降的喉间发出破碎的声响,像被掐住脖子的夜莺,她别过脸去,盯着窗台上的一盆绿萝,“你没经过训练,不懂摩斯电码,不会用枪,你有什么能力去做任务?”
“摩斯电码需要熟记三千组代码,发报时手指的力度误差不能超过0。1秒,徒手格斗要在三招内制敌,用枪需在二十步外命中硬币大小的靶心,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做到?”
“就凭我能在一天内背下整本《梁祝》的唱词,能踩着三寸木屐在梅花桩上舞剑。”江寒露上前半步,晨光穿过窗棂落在她发间,“给我一支枪,我可以练到扳机上沾满血,给我一本密码本,我能把代码编成曲谱来记。”
空气骤然凝固。陆霜降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轰然崩塌,她望着江寒露眼中跳动的火光,那是她许久未曾见过的光亮。
“寒露。”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在喉间滚过万千惊雷,“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回了头,我是组长,有权调配人员。这次任务,我派风筝去。”
“前辈!”樊凌霄急得皱眉,地图上的红圈被她指尖戳得发皱,“风筝去等于送死!外族人认得他的脸,您难道忘了上次在春和巷……”
“够了!”陆霜降猛地起身,却因失血过多眼前一黑,不由得瘫靠在墙角。
熟悉的茉莉香混着血腥味涌入鼻腔,江寒露僵在原地,感受着对方身体的颤抖,忽然想起昨夜换药时,那枚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月牙胎记。
“让寒露去见科长吧。”秦书砚忽然开口,打破僵局,他的声音里带着考量,“按规矩,外勤人员需通过科长面谈。前辈若是信不过,便让科长亲自考核。”
陆霜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光已冷如深潭。她盯着江寒露的发丝,“三日后,城西药厂。若你能在的特高科的考核里撑过三轮,随你。”
说罢,她转身望向窗外,晨光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但我警告你——别耍小聪明。这世道,比戏台子残酷百倍。”
“我会证明给您看。”她轻声说,晨光里,两代人的目光悄然交汇,像命中注定的月缺月圆。
城西药厂的铁门合拢时,江寒露听见锈蚀的门轴发出一声暗哑的声音。
“江寒露。“科长的胡须跃动着,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冷硬,“你可知道,为何情报局会选你?”
话音未落,冰冷的枪口已抵住她眉心。江寒露瞳孔微缩,却本能地挺直脊背,恰似戏台上小生甩袖时绷直的脊梁。
“因我是戏子。“她的声线平稳如平湖,不带有一丝波澜,“在外族人眼里,戏子只懂粉墨,不懂战事。”
科长忽然短促地笑了,碾灭烟头,抛来一本《梁祝》,封面烫金字体剥落处,隐约可见“密语“的墨印:“三日,将代码译成曲牌。”
“夏蝉。”科长将青铜蝉形徽章拍在她掌心,“三日后入驻江南茶楼。一楼设戏台,你任班主。“他用红铅笔圈住地图上的茶楼标记,“唱戏是皮,情报是骨。若暴露。。。“
他忽然逼近,烟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第一时间吞毒,机密远比性命重要!”
江寒露攥紧徽章,她想起陆霜降说过“情报工作是把刀尖舔血“,想起聂玉梅临终前的叮嘱,忽然明白人生如戏,只是这台戏的剧本,早已被战火改写。
暮色将至,樊凌霄听见铁门响时猛然转身,“寒露姐!“
“通过了。“江寒露摊开掌心,青铜蝉在暮霭中泛着冷光,像一片凝固的秋霜。
尹曼秋轻呼一声,樊凌霄却猛地抓住她手腕,指尖的带着激动的颤抖:“我早知你能行!当年你唱越戏《追鱼》时,那份稳劲……”
“科长安排三日后入驻茶楼。“江寒露截断她的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戏台上小生的念白,“以戏班为掩护,表面卖艺,实则传递情报。“
她的目光扫过尹曼秋鬓间的发簪,目光变得锐利,“往后登台,不仅仅是为了传承戏曲。”
“太好了!“尹曼秋忽然抓住她的手,欢喜道:“自从耀华班被炸,我时常梦见我们在戏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