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季青山摇了摇头,把手背在身子后面,衣角被夜风吹起,后身落英缤纷,他徐徐走回去。
把珠簪轻轻放在了梳妆台上,漫漫长夜,李若卿安稳的睡下了,并没有被噩梦缠身。翌日一早就人来通报,宴平侯回了家。
“秋月,我最近一直因为城里有人生病而忙碌,所以倒是没有时间回来看你。”端坐在高堂上的长者就是安秋月的舅父,晏平侯。他亦是一副文雅和善的样子,只是双鬓已经长出了白发,“看见你现在健康的模样我也才能放心。”
听到他说出这番话,站在他身边慈祥和善的夫人也呵呵直笑:“老爷,你看秋月真的完全好了,您就放心吧。”
安秋月大大方方对着晏平侯鞠了一躬,点头应答,秋水盈盈的眼眸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舅妈她多少还是见过的,知书达理,温柔素雅,但是似乎因为欠缺了些气质,所以显得更加慈善。
晏平侯季康,李若卿还真的在前世的时候就见过了一次。
那个时候的季康踉踉跄跄颤颤巍巍的叩谢杨瑾深的封赏,李若卿在帘幕后面微微笑了笑,当时还觉得那以文盛名的陈国贵戚们原来都是一副软骨头样。她不由怀念起自己的额娘。
额娘也是陈国人,因诸侯间的联姻往来,而嫁入宁国,为宁国王后。
妹妹李墨林出生那年,宁王后宫中的梅贵人千方百计加害额娘,使得额娘差点丢了性命,只是那个时候的父皇完全不动于衷,额娘依旧不温不怒。不过李若卿无法不记起额娘那时候的眼神,无法不记起她把幼小的她抱在怀里,认真的说:“若卿,额娘没有能力看着你长大,你能不能答应额娘,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要好好照顾李墨林,你可以做到吗?”那时候她才六岁,并不明白额娘话中的意思,只得乖乖的点着头,等着额娘笑着夸她。
等到李墨林满月的时候,额娘把自己装扮了一下,身着艳丽的华服,清丽妩媚,她极力邀请梅贵人来宫中一聚,淡淡的吃了点糕点,之后,李若卿就再没有看过额娘。
这件事情闹得满城风雨,争宠夺位从古至今一直都存在,但是这样明目张胆的用越国的毒药毒杀一国之后,简直是不把宁国国主放在眼里。
是首次,也是最后一次,李若卿望着梅贵人哭着倒在父皇的脚边,抽泣着为自己辩解。父皇看都不看她一眼。可怕的是,那胆怯的陈国对他们的和亲公主被人毒害无动于衷,越国倒是为了撇清干系多次派出使者。为了顾全大局,宁国王后的死经过一番调查,反倒变成了自然死亡。父皇下令,今后无人再可坐王后之位。而梅贵人没有受到实质性的惩罚,但被父皇派的人盯得死死的,因而离她和李墨林总是有一定距离。即使如此,李若卿依然时刻防备着梅贵人。
李若卿向额娘许诺了要保护妹妹,她一定会做到。
就从那时起,陈国在她的印象里一直都是默不作声,唯唯诺诺。当梁国统一天下后,李若卿作为梁朝的王后,本来就不需要顾及对这些一心投诚的异邦贵戚,只需做到传达一些冠冕堂皇的话以此勉励就可以了,之后随便他们命运如何。
但李若卿终究还是念及情分,许给了陈国贵胄一份荣华富贵。
那个时候,季康在李若卿和杨瑾深面前再三叩谢,姿态何其谦卑。
世事流转,如今李若卿以安秋月之身再看季康,他的模样气质仍然是记忆里带着书香饱读诗书的长者形象,不失一点权威。而过去趾高气扬的李若卿已经不在人世,倒是谦虚谨慎的‘晏平侯’老老少少全都安然健在。
“秋月妹妹,你这么早就来了呀。”银铃般的笑声从屏风后传了出来,粉色衣衫的少女踏着轻快的步伐,像只小燕子愉快的飞了进来,脚上带着的铃铛相互摩擦,玲玲作响。
“平儿你都这么大了,还是像小孩子一样不学礼数。”季康蹙着眉头,开始责骂起来,虽然如此但是看得出,见到女儿天真活泼的样子,他心里还是高兴的,“你快看看,君平你和秋月相比,还要大一岁,怎么秋月就比你懂事多了。”
“君平知道错了,爹爹你别再念叨了。”季君平表现出满脸愧疚的样子,走上前去拉着季康的衣袖,笑了起来:“爹爹累了吧,我帮您捏捏?”
“你这丫头。”季君平是他的独女,季康又怎么可能真的生气,顷刻间就被逗得哈哈大笑。
“平儿,你真的要学点礼数了,不能这么慢没大没小的,都大姑娘的人了,将来要做了别人的妻子还这番样子,这道怎么办才好?”
“母亲。”季君平听到这些话娇滴滴的躲进母亲的怀里。
安秋月淡淡的看了看,沉默不语,手里捧着乳白色的茶杯,像局外人一样看着他们一家的甜蜜,慢慢喝了温热的茶水,突然听见急促有力的步伐向他们靠近。
“青山拜见爹爹娘亲。”季青山还是那种清俊飘逸,举止得体,一点都看不出昨天晚上发生事情的端倪,慢慢的抬起头去看旁边那个安静的小人儿,表情仍旧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有礼,唤了一句,“秋月表妹。”
“青山表哥。”安秋月不紧不慢的把茶杯放到一边,站起了身。
季青山不禁意的上下打量了她,她并没有把他赠予的珠簪戴在头上,这倒让他的心有点空落落,但在表面上却看不出他有任何的不愉快。
“这真是完美了,我们全家聚集在一起了,大家就都不要拘束了。”季夫人慈祥的笑着,对着季康温柔的说:“老爷,我已经嘱咐奴仆们了,他们都准备好要给老爷好好接接风。”
季康赶忙回答道:“夫人不需要了,我今晚还要去和陈郡守讨论些要事,回来的时候估计会很晚。”
听到他说这些话,季夫人不自觉得开始焦心起来:“您都已经连续奔波这么久了,难道还要继续不成,您说您都多长时间没有休息了?”
季康沉默不语,摆了摆手,叹了一口长长的气。季青山了然于胸似乎是猜测到了什么,小声靠到季康的耳边问:“爹,不会坊间谣传没有假?那个……大人物真的会来此地?”
“你的消息倒是挺准确。”季康知道这个儿子一向都是谨言慎行,对他一直都很放心和看重的,知道他既然猜到了,也不会避讳他,回答道:“的确是这样子的,我们郡的天花病疫十分严重,朝廷很是重视,因此让这个大人物来巡视。”
“老爷。”季夫人似乎知道些端倪,“毕竟是京都来的大人,就算这里是自己家,但是您可要注意隔墙有耳,不要再生端倪就好。”
“唉,夫人……”季康深深的叹息,脸上也显出了焦虑和担忧,“我也是今天才收到消息,因此匆匆忙忙就赶回来了,陈郡守说了,淮州王最快明日即可到。”尽管看不见人,但还是恭敬的双手紧握,没有一丝不尊敬的样子。
听到季康这么说,季夫人倒是惊愕得不行,即使是季青山以前就听说过,王现在也不能够感到一丝轻松,现在大概也只有季君平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看大家神色凝重也变得不知所措。
一直默不作声的安秋月在听闻这个消息之后,霎那间竟然失神的把茶水打翻,水渍浸染上她白色的衣衫。
他们口中的淮州王,是当今圣上的胞弟,杨轻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