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在到达庐州之后,不顾府尹的质疑,把买卖米粮的任务分派给这些人,甚至连报账核对都交给他们去处理?
又是谁在所有人甚至还来不及察觉的时候,就已经轻描淡写地改变了什么东西?
长街上的人依旧来来往往,街角还有几个蜷缩着的灾民,但是相比他们刚进城时笼罩在整个城池上的浓重愁云,现在的庐州城,开始慢慢恢复了活力。
难得拉萧焕出来休息一下,苍苍把视线从窗外的风景上转回来,她笑着,满口贝珠一样雪亮的牙齿:"我们就一直这样下去吧!"
萧焕略带诧异地看着她,脸上还带着温和的笑容:"苍苍,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就一直这样下去吧。"苍苍不管茶馆内的客人听到后纷纷投过来的目光,跳起来抱住萧焕,笑道,"萧大哥,我要一直和你在一起!"
那张总是有着淡淡笑意的面容,突然染上了一抹微红,他轻拍了拍苍苍的肩膀,微笑着:"苍苍,这里人很多。"
苍苍丝毫没有放开手的意思,抬头得意地笑。
要一直在一起。
就这样,拉着手玩玩笑笑,跨过险恶崎岖的山山水水,就像跨过四季常春的阆苑仙境。
就这样握住一双有着淡淡温度的手,就像握住了一束可以汲取无尽温暖的阳光,一直地,走下去。
金黄的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照在苍苍毫不掩饰的笑脸上。
爽朗的秋风在城池的上空温柔吹拂,也吹过城池外茂盛的野草和层林尽染的树木,这个时节,被称作金色的秋天。
黑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站在夜晚的屋脊上,人群喧闹着从他脚下穿行。
年老的驿丞,年轻的杂役,大嗓门的女佣,步履沉重的旅客。
各种各样的声音传来,嬉笑声、寒暄声、笑骂声、吵闹声。
所有的人和声音都离他很远,唯一近的,是被他抱在怀里的长剑,乌黑剑鞘,雪白剑刃,无论何时何地,都在散发着冷冷的寒光。
驿站外渐渐走近两个身影。红色纱衣的少女牵着年轻人的袖子,不知道疲倦一样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年轻人微笑着认真地听。
他们走到驿站门口,和看守大门的老驿丞打了招呼,走进院子。
少女的笑语清晰了起来,她的声音明亮又清脆,听起来很难让人觉得厌烦。
"萧大哥。"她生怕那个人不听一样,一迭声叫他,"萧大哥,我今天一个药罐都没有弄翻,刘婶都夸我了!"
竹青单衣的年轻人看着她笑:"是吗?苍苍可真了不起。"
少女扮了个鬼脸:"我知道你在看我笑话,我明天一定能干得更好,干得更好给你瞧!"
他们就这么一边说笑,一边通过不大的庭院。
接近中堂的时候,那个年轻人的脚步微顿了一下,看似不经意地抬头。
目光没有对接,庐州官驿中堂上的夜色,是一片混沌的纯黑。
年轻人低头,继续笑着和少女斗嘴:"嗯,我要好好看着呢。"
"啊?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一定不行?"少女愤怒地大叫,"我绝对要做好!啊,气死了!"
他们穿过中堂,身影没入客房的昏黄灯光中。
中堂的屋脊上,黑影动了动,他像以往无数次执行任务前一样,慢慢地在宽阔的屋顶上坐了下来,然后扣紧自己的剑,手指一下一下地叩击剑身。
半弯月亮一点一点地升上了中天,院子中的吵闹声开始低了下来。
一些声音开始消失,最先是杂役的抱怨,接着是客房中旅客的谈笑,再接着是落锁关门的"嘎吱"声,直到最后,除了远处不时的犬吠和秋虫的啾鸣,就只剩下夜风细微的呜咽。
手指间错落的节拍渐渐有序,和上隐约的节律,那是嗜血名剑的凄厉低吟。
只有在万籁俱寂的夜里,在那些被吞噬的灵魂开始躁动呼啸的时刻,它才会冲破坚冰一样的桎梏,顺着如水流淌的寒冷剑气,飘溢到持剑者的身体内。
剑气满盈的那一刻,那根打着节拍的手指停了下来。
月亮温柔的银光像是在蓦然间被遮蔽起来,铺天盖地的冷光扑洒下来,卷起无数暗黑的魅影,如同有无数凶暴叫嚣的冤魂一起涌来,天地间只剩下血一般黏稠的杀意。